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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夜宴阑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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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氏讪讪夹了一筷菜,嘴里嘟囔着:“说句闲话也不行……”

高澄这时已走到御座前。元善见脊背挺得笔直,面色在烛火下更显苍白。

高澄没有像往日那样敷衍,他在御阶前站定,举盏,躬身行了一礼:“臣澄,劝陛下酒。”

直起身时,明亮的眼底没有惯常的戏谑与压迫,只有一种让元善见愣怔的随和——仿佛这一瞬他们只是亲戚,不是君臣。

元善见举盏的手微微发抖,却还是饮尽了。

高澄随后在瘫坐在御阶上,闲散得像在自家纳凉。他仰脸看着元善见,忽然笑了。

“陛下,还记得小时候在清河王府吗?你有胆子上去,怎么没胆子下来?”

元善见握杯的手指骤然攥紧,不确定他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他记得。

那年他八岁,爬上了自家王府的槐树,上去之后往下看,吓得腿软。

十一岁的高澄站在树下仰头看着他,捧腹大笑。然后爬上来,拽着他的衣领往下跳——两人一起摔进花圃,压断了好几株牡丹。

那天摔得背疼,但拽他那只手,却很软。

三年后,高欢率军入洛,高澄真的来接他了——但不是接他去玩,是接他从王侯世子变成大魏天子。

后来他和高澄互结姻亲,再没回过故乡。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牡丹是故国的国花。

“记得。”元善见的声音很轻。

高澄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随手用袖子一抹,醉意在这一刻彻底漫上来。

元善见看着他——从小到大,这人喝多了总这样。那年两个孩子在宫宴上,那些场景,恍如昨日。

他刚才甚至有一瞬间,真的只是一瞬间,很想伸手去拍拍高澄的肩,就像很久以前那样。

这人就瘫坐在两步之外,他伸手就能够到。

可他知道,再摸到已不是儿时的那个哥哥,只是权臣齐王。

他忽然想到了儿时和高澄一起疯跑着玩的许多事,每想一件,就满饮一杯,越喝,越醉。

不知这算不算某种尴尬的和解,还是高澄刚才想说的不是树,只是又一次隐晦的羞辱。

他忽然觉得好累,累到连分辨的力气都没了。

“仲华和孝琬,在晋阳可好?”元善见最终把手放在了膝盖上,十指交叉,握得很紧。

高澄一愣,不置可否:“今年事多,臣有几个月没回去了。”

元善见想起很多年前,仲华出嫁的前夜,坐在含章殿的阶前看着月亮。“哥哥,我怕。怕他欺负我。”

他那时说:“别怕,你是大魏的嫡公主,他不敢欺负你。”

后来高澄为了太原王氏差点废了她,后来高澄一联封了两个公主,姐妹同侍,把皇家颜面往地上踩。

他从来没站出来替妹妹出气——因为那支朱笔从来不在他手里。

元善见和高澄一起长大,他见过他很多面,每面都割裂,每面又都是真的。对那个女人,也是真的。

若她以后有了儿子,孝琬未必能保住世子之位。那孩子今年和自己当初一样,还什么都不懂,还什么都肯信。

所以孝琬,你不用心疼你父王。他这人说话从不算数,他这人根本也不值得。

元善见抬起头,看着高澄正放声和高演说笑,随和得像个寻常人家的长兄。

通往千秋门的地道正在挖,他必须尽快把高澄支走。

“高卿,”元善见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说起来,你很久没回晋阳,孝琬那孩子肯定闹过好几回了吧。”

高澄举杯的手顿住,看元善见的目光有审视,也有意外。但他喝多了没多想,笑了一声:“过阵子,臣就回去看他。”

说罢望向殿外那轮弯月,眼底有一瞬恍惚。再开口时,语气多了些柔软:“那小子,上次拽着臣的袖子不让走,说‘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才八岁,脾气倒是比臣小时候还倔。”

元善见听着,嘴角挂了一丝极淡的笑。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个年纪,也曾拽过同一个人的袖子。那个人还带他在皇宫里偷饴饧,后来被罚抄书,抄了一半手腕酸,那个人把剩下的全揽过去,说你的字也太丑了,还是我来。

长大后,他再没觉得饴饧甜过。

“孝琬那孩子,确实像你。”元善见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但愿他长大了,不要变。”

高澄偏头看他,酒意上头,没听出话里的刺。他又笑了一声:“臣的儿子,必须像臣。”

元善见强忍着喉间酸胀,什么也没说。

他羡慕这个外甥,羡慕他的父王还在,还愿意被他拽着袖子,还会用那种柔软的语气说起他。

而自己的父王已不在了,曾经的“哥哥”也不在了,坐在这里的,只有一个摆布他的权臣。

他望着高澄被月光镀了层银边的侧脸,和当年在洛宫殿顶时的轮廓没怎么变。

可那晚他说的是“以后带你去怀朔看星星”,今晚他说的是“臣的儿子,必须像臣”。

元善见突然好想哭,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什么。

他很想拽着他的袖子问一句:你今晚跟我说小时候的事——是因为打了胜仗故意扬威,还是因为你想起来了,我们小时候也曾和睦过?

今晚的温情到底是赏赐,还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知道了答案又如何。

他怕答案不是自己想听的那个。更怕答案是的。

殿外一阵夜风拂过,他忽然想起那天从槐树上掉下来时,也有风声从耳边灌,他那时闭着眼,没怕。

那时他觉得,阿惠哥哥不会让他摔着。

后来他摔着了。摔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他推的。

后来,他不再问了,不问为什么推他,拽他,骂他,打他。

不问那个说“以后你跟着我就行”的哥哥去了哪。

他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全部按回心底最深处,然后把酒杯搁回案上,磕出一声轻响,拢起双手,像拢住一团早已散尽的余温。

高湛看到了元善见那难以名状的表情。

他甚至能看见洧水河畔那些不曾谋面的人——那些被推下水时溅起的浪花,和此刻殿中觥筹交错的酒沫,在大哥眼里,是同一种。都是他抬手便能拂去,拂去后便不再看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酒面微晃,月碎成了一片银鳞。

高湛的笑意很轻——不是嘲讽,不是同情,是一种极寡淡的共鸣。

他将残酒饮尽,不想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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