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凡人的神经索
地下水库的中央广场，如今被刺眼的电銲火花和浓重的机油味填满。
阿南和技术组将缴获的重型指挥车核心伺服器拆解，与几十个从回收者尸体上剥下来的黑色神经头盔重新连线。这些粗大的黑色连接管像某种诡异的藤蔓，蜿蜒在满是灰尘的混凝土表面，最终匯聚在一台临时拼凑的主控台上。
「硬体对接完成了。」阿南双眼熬得通红，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污，语气中充满了担忧。「但我必须说实话，这是在玩命。伊甸系统里有完美的液体缓衝和痛觉遮蔽，但现在，你们是要用肉身的大脑，去强行承载一台几十吨重机甲的感官反馈。」
阿南环视着周围聚集的数千名甦醒者，声音不自觉地发抖：「如果你控制的机甲被炸断了手，你的大脑会真的以为你的手臂被扯断了。那种剧痛，可能会直接导致脑死亡。」
人群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风力发电机的扇叶在穹顶上方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艾达站在主控台旁，左手轻轻抚摸着那些冰冷的头盔。
「我们没有退路。」艾达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庞。「在伊甸里，我们是无意识的数据。主脑想把我们重新变回泡在罐子里的湿件。如果我们不利用这些机器，单靠血肉之躯，连『圣域』的外墙都摸不到。」
她拿起一个头盔，高高举起：「我需要五十个志愿者。这是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票。谁来？」
一个清脆却坚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小安从人群中走出，没有丝毫犹豫地走到艾达面前，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个沉重的黑色头盔。
「你还太小，大脑皮层的发育还不足以承受这种衝击。」艾达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想要把头盔拿回来。
「艾达姐，我已经不是在羊水里发抖的早產儿了。」小安看着艾达的眼睛，清澈的瞳孔里燃烧着某种令人动容的坚韧。「我吃过泥土里长出来的麦子，我杀过回收者。如果痛觉是真实存在的证明，那我愿意去感受钢铁的痛。」
老陈从后方走上来，重重地拍了拍小安的肩膀，然后转身看向人群：「算我一个。我这把老骨头虽然跑不动了，但在脑子里开大机器，我可不比你们年轻人差。」
「我以前在系统里是开重型工程吊车的，这玩意儿我熟！」
几秒鐘内，数百人向前迈出了一步。他们中有曾经的学者、厨师、工人，也有失去了一条手臂的残疾者。他们曾经畏惧真实，但现在，为了守护这片长出麦穗的泥土，他们自愿将灵魂与冰冷的钢铁銲接。
艾达的眼眶微微发热，但她迅速将这份情绪压制下去。
「筛选五十名神经韧性最强的人。阿南，准备啟动桥接。」
半小时后，五十名志愿者躺在临时搭建的帆布行军床上，戴上了黑色的神经头盔。
小安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接入。」艾达在主控台上按下啟动键。
一股强大的电流声在水库底层回盪。小安的身体猛地弓起，双手死死抓着帆布床的边缘，手背上青筋暴突。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拉扯出躯壳，随后重重地砸进了一个黑暗、冰冷且无比庞大的空间里。
『绕过主机权限……强制覆写中……』
无数混乱的数据流在小安的视网膜上疯狂刷屏。他感觉自己的四肢被无限拉长，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金属摩擦感传遍全身。
「撑住！不要被系统的底层代码吞噬！想像那是你自己的手脚！」艾达的声音透过耳机，在小安的脑海中炸响。
小安咬紧牙关，一丝鲜血从他的鼻腔流出。他在脑海中疯狂地回忆着啃咬第一口变异薯时的生涩，回忆着老陈粗糙的手掌，回忆着真实的泥土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