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隐藏的分区。」艾达说道。「系统的储存模组在崩溃前会自动压缩最重要的结构图。如果这里只是一个单纯的蓄水池，牧不需要特地标註『泥土』。沉淀池底下的那些黑色淤泥是死水沉积物，种不了东西。」
在萤幕的右下角，有一串与周围乱码截然不同的、排列极其整齐的代码块。那是一个被简单加密的封装包。
艾达调用了解码程序，进度条缓慢地爬行着。整个角落安静得只能听见电脑散热风扇微弱的嗡鸣声。
萤幕上的代码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由简单绿色线条构成的立体三维结构图。
老陈和阿南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图形中央那个倒漏斗状的空间，正是他们现在所在的蓄水池。但在蓄水池的下方、含水层的两侧，绿色的线条向外延伸，勾勒出了另外两个面积甚至比穹顶还要庞大的矩形空间。
「这是什么？」老陈指着萤幕上那两个矩形空间。「我们下来的时候只看到水池。」
艾达将游标移到其中一个矩形空间上。旁边跳出一行模糊的旧时代军用编码，以及一行英文缩写：HYDROPONICS & SEED VAULT.
「水培农场与种子库。」艾达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这是一座大断网时代之前的战备生存基地。水库只是它最表层的设施，用来维持下方的农业系统运作。」
「可是通道在哪里？」阿南指着周围一望无际的混凝土墙壁。「我们把这里摸透了，除了那个水洞，根本没有别的门。」
艾达将结构图放大，绿色的线条在蓄水池底部的沉淀池边缘交匯。
「通道不在墙上。」艾达抬起头，看着老陈。「在下面。被我们当成地板的那些黑色淤泥下面。」
蓄水池底部的乾裂淤泥层再次迎来了一批人。这一次，他们没有去那口水洞，而是根据艾达在结构图上的指示，来到了沉淀池最边缘、靠近弧形墙壁的一个角落。
这里的淤泥因为靠近墙壁，堆积得最厚。
「挖。」老陈一声令下。
十几个反抗军战士拿着铁棍和石块，开始疯狂地刨挖那些坚硬的黑泥。泥土粉碎的气味在狭窄的池底瀰漫。挖了将近半公尺深后，铁棍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泥土被清理乾净，露出了一块长宽大约三公尺的巨大合金防水舱门。舱门的边缘已经和周围的混凝土锈死在一起，中间有一个圆形的液压旋转阀。
「阿南，把切割机拿来！」老陈朝着上方大喊。
没有电力驱动的切割机，他们只能用最原始的物理方式。阿南提着一桶从废墟里收集来的混合强酸，小心翼翼地沿着舱门的缝隙倒了下去。刺鼻的白烟瞬间升起，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等强酸将锈死的部分咬穿后，老陈带着几个人拿着铁棍插进液压阀的孔洞里，像推动磨盘一样，用尽全身力气旋转。
这一次，他们听到了来自地底深处、机括脱落的巨大回音。
舱门缓缓向下沉去，露出了一条倾斜向下的金属楼梯。楼梯的尽头是一片化不开的绝对黑暗。
老陈打开手电筒，第一个走了下去。艾达紧随其后。
楼梯很长，空气变得异常乾燥，没有水库里那种潮湿的霉味。当他们走到楼梯尽头，双脚踏上平坦的金属地板时，手电筒的光束向前扫去。
这是一个无比庞大的地下空间。一排排整齐的金属种植架从他们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种植架上铺着一层乾燥发白的特殊培养土。每一排架子的上方，都悬掛着旧时代的植物生长灯管，虽然现在一片漆黑，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规模。
在空间的最深处，矗立着几排巨大的不锈钢恆温柜。
艾达走到最近的一个恆温柜前，用衣袖擦去玻璃上的灰尘。
手电筒的光束打进柜子里。
无数个密封的玻璃管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每一个管子里，都装着休眠中的种子。小麦、水稻、玉米、马铃薯、以及各种蔬菜的种子。
几十年过去了，这座被世界遗忘的战备库，忠实地保存了人类文明最宝贵的遗產。
「老天爷……」老陈的声音在颤抖。他伸手摸着冰冷的恆温柜，眼眶泛红。「这能养活多少人……这能养活多少人啊……」
艾达转过身，看着那些虽然荒芜但依然排列整齐的种植床。
牧没有骗她。他给了他们水，也给了他们生机。
「老陈，」艾达深吸了一口气，乾燥的空气吸入肺部，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把阿南叫下来。我们需要修好这里的照明系统，把上面水池的水引下来。还有，统计所有会种地的人。」
「好！我这就去！」老陈转身朝着楼梯跑去，脚步声中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喜悦。
艾达独自站在漆黑的地下农场里。她伸出左手，轻轻抓起一把种植床上的乾燥泥土。泥土从她的指缝间滑落，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是一片死寂了几十年的锈土。
但从今天开始，他们将用自己的汗水、眼泪甚至鲜血去浇灌它。那些在黑暗中沉睡的盲种，终将在这片残破的世界里，重新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