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艾达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急促。「减速。」
「怎么了？」老陈踩下煞车，车队的速度降了下来。
「坐标显示，前方五公里处原本应该是一片平原。」艾达指着萤幕上那一小片密集的红色警告斑块。「但这组底层数据里的物理反馈很异常。那里有极高的密度变化，而且……」
艾达的话还没说完，车头的大灯突然照亮了前方的一道巨大阴影。
那不是一座山，也不是废弃的城市。
老陈猛地踩死煞车，装甲巴士在盐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黑色煞车痕，距离那道阴影只有不到五十公尺的距离。后面的车队也陆续发出刺耳的煞车声。
艾达抬起头，看着挡风玻璃外。
一堵由漆黑的、表面呈现玻璃化反光的巨大岩块组成的绝壁，横亙在他们前进的路线上。这堵绝壁高达数十公尺，向左右两侧无限延伸，完全阻断了去路。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地貌。」老陈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走到绝壁前。他拔出腰间的手电筒照上去。岩石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刺眼的光斑，但内部却佈满了扭曲的气泡和裂纹。
「这是旧时代的高能武器留下的痕跡。」艾达也跟着下了车，忍着肩膀的剧痛走到老陈身边。「某种能够在一瞬间熔化地壳的高温武器，把这里的地层硬生生翻了起来，然后冷却成了这种玻璃化的岩壁。主脑的卫星地图早就停止更新了，所以导航仪上显示这里还是平原。」
「过不去。」老陈用拳头捶了一下那坚硬的玻璃化岩石，指关节破了皮，但岩石纹丝不动。「这些东西比合金还要硬，我们的破障车根本撞不开。如果绕路，不管是往东还是往西，至少要多走三百公里。我们没有那么多油，也没有那么多水。」
车队的其他人也纷纷下了车。他们看着这堵如同高墙般的绝壁，原本就微弱的希望在一瞬间跌入了谷底。
小安走到绝壁前，伸出瘦弱的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黑色岩石。他抬起头，看着看不见顶端的黑暗，眼神中充满了迷茫。
「难道我们就要死在这里吗？」人群中传来一个微弱的哭泣声。
这句话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绝望的情绪在寒冷的夜风中疯狂滋长。
「安静！」老陈转过身，对着人群大吼。「还没到死的时候！」
他转头看向艾达。「你那个模组里，还有没有别的路？」
艾达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笔记型电脑。萤幕上的红光映照着她紧锁的眉头。
「没有别的路。」艾达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老陈。「但数据里有一个细节。这道玻璃化绝壁并不是实心的。它是由强烈的能量衝击造成的地层翻捲，所以在它的底部，存在着一些因为冷却收缩而形成的天然裂缝。」
「裂缝？」老陈皱眉。「多大的裂缝？」
艾达将萤幕转向老陈。「从声波反馈来看，最大的裂缝宽度大约只有两公尺。高度参差不齐。」
「两公尺？」老陈的声音提高了一度。「我们的装甲巴士宽度就超过了两公尺半！重型水罐车更宽！车子根本过不去！」
艾达合上电脑，目光平静地看着老陈，然后转头扫视了一眼那些站在风中瑟瑟发抖的甦醒者。
「那就把车留下。」艾达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夜里却无比清晰。「带上能背动的水和食物，我们徒步穿过去。水库就在这道绝壁后方不到四十公里的地方。」
老陈瞪大了眼睛，彷彿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疯话。「你疯了吗？这些人连走路都走不稳！没有车厢的保护，没有暖气，徒步走四十公里？他们会死在路上的！」
「如果绕路，所有人百分之百会渴死。」艾达看着老陈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穿过去，至少有一半的人能活下来。」
这是一场残酷的赌博。拿人命去填补现实的鸿沟。
老陈死死咬着牙，脸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抽搐。他看着那些虚弱的甦醒者，看着小安，看着那些在风中紧紧抱着自己的身影。
「拆车。」老陈猛地转过身，对着反抗军的战士们下达了命令。「把水罐里的水全部灌进便携水壶和塑胶袋里。把车上所有能拆下来的帆布、毛毯、绳索全部带上。所有无法携带的重装备，就地销毁。」
人群爆发出一阵骚动，但在反抗军的引导下，没有人反抗。他们已经学会了服从生存的法则。
整个后半夜，绝壁下方火光冲天。为了减轻负重，他们烧掉了那些无法带走的车厢和座椅，用来为甦醒者们取暖。每个人都被分发了几瓶水和几块乾硬的营养膏，这就是他们接下来所有的物资。
清晨的灰光再次亮起时，原本庞大的车队已经变成了一堆冒着黑烟的废铁。
两万多名衣衫襤褸的人类，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聚集在绝壁底端一条幽深漆黑的裂缝前。裂缝里吹出刺骨的阴风，带着浓重的硫磺味。
艾达将笔记型电脑塞进背包，用左手抓紧了背包的背带。老陈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强光手电筒。
「跟紧了。」老陈的声音在裂缝中回盪。「掉队的，没有人会回头找你。」
艾达迈出脚步，走进了那片深邃的黑暗。小安紧紧跟在她的身后，瘦弱的肩膀上扛着一捆帆布。
他们没有了钢铁的保护，没有了引擎的动力。现在，他们只能依靠这双刚刚学会行走的双腿，去丈量真实世界的残酷与漫长。这是一条用血肉铺就的道路，而他们已经没有回头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