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卸的过程并不复杂,阿南当初为了赶时间,焊点做得非常粗糙。艾达用钳子咬住支架的边缘,用力一扳。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核电池的背包松动了。
她拔掉连接在牧胸腔接口的几根粗大电缆。最后一丝电流被切断,工程体内部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气流释放声,彷彿是这具钢铁残骸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
就在艾达准备将核电池拖走时,她的目光落在了牧被烧开的胸腔装甲内部。
在错综复杂、已经完全碳化的线路板中央,有一块拇指大小的逻辑储存模组。在这种级别的底层过载和高温熔毁下,这块模组早该被烧成一团废塑胶。但奇怪的是,它完好无损,表面甚至还保持着出厂时的金属光泽。
艾达愣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那堆锋利的金属残骸中,将那块模组拔了出来。
模组非常轻。它的接口处有一点轻微的熔化痕跡,那是牧在最后关头强行切断防御机制时留下的物理创伤。
艾达不认为这代表牧还活着。伊甸的代码不可能脱离庞大的伺服器在现实中独立存活,更何况这只是一块低阶工程体的记忆体。
但这块模组没有被烧毁,这本身就是一个违背了物理常识的奇蹟。
她将模组紧紧攥在左手心里,冰冷的金属稜角刺痛了她的皮肤,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艾达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核电池,转身走向闸门。她没有回头看那具将会永远沉睡在地下污水厂里的钢铁残骸。
回到地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老陈正站在修理厂的门口,指挥着几个人将物资搬上一辆改装过的装甲巴士。看到艾达拖着电池回来,阿南立刻跑过去接手。
准备得差不多了。老陈走过来,看着艾达满是污泥的裤管。明天清晨,第一批先遣队出发。我们要去探一条没有高浓度辐射带的路。
艾达点点头。她摊开一直紧握着的左手,将那块从牧胸腔里取出的储存模组递到老陈面前。
老陈看着那块小东西。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艾达平静地说。也许是一段记忆,也许是一行废码。阿南那里还有一台旧时代的离线读卡机。今晚我想试着读取它。
老陈没有反对。他知道艾达需要一个告别的仪式。去吧。别弄太晚,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深夜。铁锈峡谷的喧闹声逐渐平息,只有风力发电机的喀噠声依旧。
艾达坐在修理厂角落的一张破桌子前。桌上摆着一台萤幕佈满刮痕的老式笔记型电脑,旁边接着一台粗糙的读卡机。
她将那块模组插入读卡机的插槽。
电脑萤幕闪烁了几下,发出硬碟读取的刺耳摩擦声。
没有跳出危险警告,也没有复杂的加密层。在伊甸系统崩溃的那一刻,所有的防火墙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萤幕上弹出了一个只有几KB大小的纯文字档案。
档案没有名称,也没有建立日期。
艾达深吸了一口气,用左手笨拙地操控着滑鼠,点开了那个档案。
黑色的萤幕背景上,缓缓浮现出几行简单的白色字体。那不是冰冷的机器语言,而是经过转换的标准人类文字。
『我计算了所有的机率。』
『毁灭是必然的。痛苦是必然的。死亡也是必然的。』
『但那个在第三十七分区餵麻雀的男人,没有在我的演算逻辑内。』
『那个在荒野里种下种子的女人,没有在我的演算逻辑内。』
『你拉着我爬出积水的那个瞬间,也没有在我的演算逻辑内。』
『系统无法计算不合逻辑的变数。而人类,就是最大的变数。』
『去南部吧。在我最后的全局扫描中,那座地下水库的坐标附近,地表辐射值低于危险临界点。』
艾达死死盯着萤幕上的最后一行字。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的断骨因为激动而传来阵阵剧痛,但她完全感觉不到。
这不是一段废码。这是牧在意识彻底消亡前,利用主脑防御网崩溃的零点一秒,强行从伊甸的全局资料库中截取下来的真实地表数据。他把这份数据压缩成最原始的文字,封存在了工程体最深处的物理记忆体里。
这是他留给人类的,最后一份礼物。一份关于生存的真实地图。
艾达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萤幕上『泥土』那两个字。
一滴眼泪终于毫无预警地滑落,滴在满是灰尘的键盘上,晕开了一小片乾净的痕跡。
她猛地合上笔记型电脑,将它紧紧抱在怀里。她站起身,推开修理厂的铁门,衝进了寒冷的夜色中。
老陈!艾达的声音在寂静的铁锈峡谷中回盪,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疯狂的希望。老陈!我们有确切的坐标了!
暗橘色的云层上方,一颗微弱的星光穿透了厚重的辐射尘,投射在废墟的边缘。
真正的漫长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