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绿色的营养液像瀑布一样从舱体里涌出,顺着金属栈道倾泻而下,在天井底部匯聚成一片散发着化学气味的湖泊。
失去浮力的支撑,那些悬浮在舱体里的人类纷纷跌落。
连接在他们身上的管线被粗暴地扯断。没有伊甸系统的平滑过渡,没有医疗机器的辅助。这是一场最原始、最残酷的降生。
距离艾达最近的一个舱体里,跌出了一个看起来大约四十岁的女人。她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金属栈道上,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表面布满了因为长期浸泡而產生的褶皱。她的肌肉已经严重萎缩,四肢纤细得彷彿轻轻一折就会断裂。
女人张开嘴,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幼猫般的嘶鸣。
那是她几十年来第一次用自己的肺部呼吸现实世界的空气。混浊、乾冷、带着灰尘的空气涌入她脆弱的呼吸道,立刻引发了剧烈的痉挛。她蜷缩在地,痛苦地咳嗽着,咳出大口大口淡绿色的残留液体。
艾达衝上前,跪在满是黏液的栈道上,将女人上半身扶起,让她侧着头以免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
「深呼吸……慢慢来……」艾达的声音在发抖。她用完好的左手轻轻拍打女人的背部,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她能清晰地摸到每一节脊椎骨。
女人缓缓睁开眼睛。她的瞳孔涣散,对着手电筒的光芒產生了强烈的畏光反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这不再是系统参数模拟出的泪水,而是真实的、带着盐分的生理反应。
女人看着艾达,乾瘪的嘴唇微微颤动。她想说话,但声带早已退化。
『这就是真实。』艾达想起牧说过的话。
放眼望去,整个深井内部已经变成了一个人间炼狱。三十万人同时被拋出了完美的梦境,砸在冰冷坚硬的现实上。哀嚎声、咳嗽声、骨折的脆响、以及身体砸在金属上的闷击声,交织成一首巨大的、绝望的交响乐。
老陈站在栈道边缘,看着这一切。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推翻主脑、解放人类的这一天。在他的想像中,这应该是一场伟大的胜利,人们会欢呼着走出牢笼。
但他错了。这不是胜利,这只是一场惨烈的集体引產。
「医疗组!把所有的保暖毯拿过来!建立分流区!」老陈猛地回过神,转身对着外面大吼。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天井里回盪,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粗糲。「快!他们没有免疫力,失温会要了他们的命!」
反抗军和志工们涌入深井,手忙脚乱地将那些还在挣扎的人类抬上担架,或者直接用防水布裹住他们发抖的身体。
艾达怀里的女人停止了咳嗽。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浅,胸口的起伏几乎微不可见。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深井顶部那片因为断电而敞开的通风口。
在那里,没有伊甸系统里永远明媚的阳光,只有暗橘色的、透着死亡气息的厚重云层。
但女人看着那片云层,眼角滑落了一滴清澈的眼泪。她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个微笑。
然后,她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艾达紧紧抱着这具迅速冰冷的躯体,低下了头。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正如牧所计算的那样,超过百分之九十的人无法熬过这场甦醒的阵痛。他们会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几天内,死于器官衰竭、感染、或者纯粹的物理休克。
自由的代价,是一整代人的死亡。
艾达将女人的遗体轻轻平放在栈道上。她用左手撑着膝盖,缓慢地站起身。周围是无尽的混乱与痛苦,志工们在呼喊,甦醒者在哀嚎。
她走到栈道的栏杆旁,望着天井底部那片由营养液匯聚而成的湖泊。在那些浑浊的液体中,无数条断裂的黑色管线像死去的蛇一样漂浮着。
牧切断了这条脐带。他把选择权交还给了人类。
一个志工抱着一个刚刚甦醒、浑身发抖的年轻男孩从艾达身边跑过。男孩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但他死死抓着志工的衣服,那是他在这个陌生的、冰冷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艾达看着那个男孩,冰冷的指尖触碰到自己胸口那块因为疼痛而渗血的绷带。
她知道,牧没有白死。伊甸的坟墓已经被敲碎。活下来的人会很痛苦,会经歷漫长的飢饿、疾病与寒冷。他们会在废墟中挣扎求生,在辐射风暴中重建文明的残骸。
但这一次,他们是在用自己的双脚走路。
艾达转过身,走向下一个还在微弱喘息的甦醒者。
「我在这里。」艾达跪下来,握住那隻枯槁的手。「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