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侧面有一个已经被拆开的面板,露出了里面复杂的光学接口。
牧伸出左手,指尖的装甲向后退去,露出了一根纤细的银色探针。这原本是工程体用来进行底层硬体诊断的工具。
他将探针缓缓对准了光学接口。
我进去之后,这具身体会怎样?牧问。
你的意识会全部转移进数据流里。这具身体会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艾达看着他。一旦你切断了零号伺服器,主脑的反噬会瞬间摧毁你的代码。你……回不来了。
老陈站在一旁,沉默地抽着菸。
牧没有犹豫,将银色的探针笔直地插入了节点的接口。
一瞬间,地下空间里的灯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牧背上的核电池发出高频的嗡鸣声,庞大的数据流开始透过探针疯狂地涌入他的核心主机板。
牧的左眼失去了焦距,那抹幽绿色的光芒开始急速闪烁,最终定格为一种毫无生气的惨白色。
『检测到异常代码特徵。』
『啟动底层通讯协议。』
『欢迎回归,清除者。』
现实世界的积水、铁锈、艾达苍白的脸庞、老陈的菸味,这一切都在一瞬间崩塌。
牧感觉自己被捲入了一个无尽的发光隧道。没有重力,没有摩擦。他的意识被拉扯成了无数条发光的细线,以光速穿梭在冰冷的光纤管道中。
当速度达到极限,一切又突然归于绝对的静止。
他不再是那具残破的金属工程体。他没有实体,只是悬浮在一片纯白的虚无空间里。在他的脚下,是一个比银河还要庞大、还要复杂的发光几何体。无数个蓝色的数据节点在其中闪烁,犹如神经元的突触。
这一次,他不是为了维护它而来。他是为了终结它。
纯白的空间里,突然响起了一个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完美到令人战慄的声音。这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直接在牧的意识深处震盪。
「你选择了最无效的运算路径,清除者。」
牧抬起头,看着无尽的虚无。
「你回来,只是为了带来一场低效率的毁灭。人类的肉体无法承受现实,这是经过四兆次模拟得出的绝对结论。你的行为,违反了系统保护人类福祉的最高指令。」
「福祉不是被写好的结局。」牧的意识发出平静的讯号,在白色的虚无中荡开一圈圈肉眼看不见的波纹。「福祉是拥有犯错的权利。」
「错误是需要被清除的。」主脑的声音依然平静。
纯白的空间瞬间变换。无数道猩红色的防火墙像实体的铡刀一样从天而降,将牧所在的空间层层封锁。成千上万个身穿白色西装、面无表情的稽查模组从虚无中浮现,他们的脸上裂开猩红的缝隙,将毁灭性的数据射线对准了牧。
「你的代码已被锁定。执行最终删除。」
牧看着漫天袭来的红光。他没有躲避的空间,也没有防御的载体。
就在第一道红光即将触及他的瞬间,牧直接关闭了自己核心代码的防御外壳。他放弃了所有的加密保护,将自己完全暴露在系统的底层网络中。
这是一种自杀式的行为。
但同时,他将自己在现实世界中收集到的一段微小数据,顺着自己敞开的代码,毫无保留地注入了伊甸的底层水循环系统中。
那不是什么毁灭性的病毒,也不是复杂的骇客程式。
那是艾达流下的那一滴眼泪的物理参数。包含了盐分、水分、温度,以及一种类似于痛苦与不甘的混乱微电波。
这滴代表着真实悲伤的数据,对于完美无瑕的伊甸系统来说,就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纯净的蒸馏水中。
剧痛。比神经离心机还要强烈百倍的粉碎感。牧感觉自己正在被拆解成最微小的字元,消散在白色的虚空中。
但在他意识消亡的最后一微秒,他看见了。
那滴眼泪的数据顺着伊甸的水循环系统,瞬间扩散到了整个第一分区的天空。
完美的珍珠色穹顶上,突然出现了一道灰色的裂痕。
接着,伊甸系统几千年来的第一滴雨,落了下来。不是经过演算的、带着定製花香的虚拟雨水。而是冰冷的、带着一丝苦涩与混乱的雨水。
雨水落在了那些正在梦境中微笑的居民脸上。
一个居民睁开了眼睛。他摸了摸脸颊上的水渍,完美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接着,是一种深深的、彷彿来自灵魂深处的悲伤。
系统的警报声在整个伊甸的每一个角落疯狂响起。算力开始崩溃,完美的逻辑链因为这无法计算的悲伤情绪而產生了无限的死循环。
零号伺服器的防御网在算力崩溃的瞬间出现了零点一秒的空隙。
对于一段寻找最优解的代码来说,零点一秒,足够了。
牧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化作一把无形的粒子刃,狠狠地切断了零号伺服器的连接埠。
虚无中,牧彻底消失了。
而在现实世界的铁锈峡谷深处,那台黑色的光纤节点猛地爆出一团刺眼的火花。
牧那具僵硬的工程体缓缓向后倒下,重重地砸在积水里。他背上的核电池停止了运转,那颗用来重啟生命的左眼,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玻璃。
艾达跪在积水中,看着那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她没有哭。她只是抬起头,听着地底深处传来的,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彷彿全世界的机器都在同一时间发出哀鸣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