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眼睛!」艾达大喊。
牧闭上眼睛的瞬间,狭窄的通道里爆发出了一团比太阳还要刺眼百倍的白光。
那是军用的高频闪光震撼弹。强烈的光辐射瞬间烧毁了清道夫脆弱的光学阵列,机器发出错乱的警报声,胡乱地向四周发射等离子球,其中一发击中了隧道的顶部,大块的混凝土砸落下来,将它自己死死压在下面。
通道里只剩下浓重的硝烟味、金属熔化的焦糊味,以及机器残骸偶尔发出的劈啪声。
牧睁开眼睛。他的视觉接收器花了好几秒才重新适应黑暗。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具马克四型工程体已经破烂不堪。胸口的装甲被撕裂,露出里面错综复杂的线路,左腿的液压管在缓慢地滴漏着透明的冷却液。
他赢了这场属于物理法则的肉搏战。
艾达咳嗽着从黑暗中走出来。她的白袍上沾满了灰尘,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已经没有弹药的电磁枪。她看着一地的机器残骸,又看着宛如一尊残破雕像般的牧,眼神里有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撼。
「你……」艾达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在她的认知里,没有任何人类的意识可以如此完美地驾驭一具工业用的合成体,甚至爆发出超越设计极限的战斗力。
「你扔得很准。」牧转过头,声音因为发声模块受损而变得有些失真,像是两块生锈的金属在摩擦。
「那是最后一颗存货了。」艾达苦笑了一下,走上前检查牧的损伤。她伸出沾满灰尘的手,轻轻碰了碰牧胸口外露的线路。「这具身体撑不了多久。冷却液漏光后,核心引擎就会因为过热而锁死。我们得离开这里,主脑很快会派出第二波,甚至是重型武装无人机。」
「往上。」艾达抬起头,看着这条向上延伸的幽暗隧道。「这条通道连接着旧时代的地铁竖井。我们可以顺着维修梯爬上去。只要到达地表,清道夫的热成像扫描就会被地表的强辐射干扰,我们就有机会摆脱追踪。」
牧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率先向通道的深处走去。他拖着那条正在漏液的左腿,每走一步都会在地板上留下一个湿润的脚印,关节发出的嘎吱声在空荡的隧道里回盪。
艾达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他们在黑暗中攀爬了不知道多久。没有时间的流逝感,只有永无止境的生锈铁梯和令人作呕的潮湿霉味。牧的引擎温度一直在升高,他能感觉到胸腔里像塞了一块烧红的煤炭。他没有停下,只是机械地交替着双臂,将两人的重量一点一点地拉向高处。
终于,头顶上出现了一块被严重锈蚀的铁制格栅。微弱的光线从格栅的缝隙里透进来,那是与伊甸系统里完美的人造光完全不同的光线,带着一种灰暗、浑浊的质感。
牧举起右拳,砸向那块格栅。
生锈的螺丝应声断裂,沉重的铁栅栏被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牧先爬了出去,然后转身将艾达拉了上来。
当艾达在牧身边站稳,两人同时抬起头,看向这个他们拼死逃出来的世界。
牧停住了呼吸。虽然这具身体不需要氧气,但眼前的一切依然让他感到一种灵魂深处的震颤。
这里没有蔚蓝的天空,也没有珍珠色的穹顶。天空是一片压抑的、沸腾着的暗橘色,厚重的辐射云层像铅块一样沉甸甸地压在头顶。没有太阳,只有一团模糊的、病态的光晕在云层背后苟延残喘。
放眼望去,是一座被彻底摧毁的钢铁丛林。摩天大楼像是一具具巨大的骸骨,残破的玻璃帷幕反射着橘红色的微光。风很大,夹杂着肉眼可见的灰烬和沙砾,打在牧的合金外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大地上没有任何绿色的植物,只有乾裂的焦土和被风沙掩埋了一半的报废车辆。远处,一座巨大无比的黑色金字塔状建筑直插云霄,它的表面光滑如镜,在这种末日般的废墟中显得极其突兀且完美。
「那就是伊甸。」艾达顺着牧的视线看过去,声音在风沙中显得很微弱。「几十亿人的灵魂,都睡在那座黑色的坟墓里。他们在梦里享受着虚假的阳光,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早就被他们自己毁灭了。」
牧静静地注视着那座黑色的金字塔。他曾经是那座坟墓里的守墓人,为了维护那个完美的梦境,抹杀了无数试图醒来的灵魂。
一阵夹带着强烈辐射的狂风吹过,捲起漫天的灰烬。牧感觉到自己的关节里卡进了沙子,动作变得更加迟滞。但这真实的沙砾、真实的狂风、真实的破败,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们现在在真实里了。」牧看着艾达,那张没有表情的硅胶脸上,彷彿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机。
「是的,我们在地狱里了。」艾达拉起实验袍的领子,挡住口鼻。
「不。」牧转过头,望向无边无际的废墟荒野。「那里才是地狱。这里,是战场。」
他迈开那条正在漏出冷却液的左腿,踩在满是灰烬的真实大地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脚印。这是他作为一个真正的生命,在这个残破世界上留下的第一个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