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一个昏暗的地下空间。天花板极低,上面掛满了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冷却管。空间里摆放着几十台破旧的终端机,每一台机器前都坐着一个或者几个人。这些人头上戴着佈满传感器的头盔,身体像死尸一样瘫软在椅子上,只有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抽动一下。
这里没有人在说话,只有终端机风扇的狂吼与键盘敲击的脆响交织在一起。
在房间的最深处,一个穿着油腻皮夹克的胖子坐在一张巨大的金属桌子后面。桌子上堆满了各种报废的硬碟、神经接口模组,以及几瓶顏色鲜艳但不知成分的合成饮料。
胖子正在用一把微型电烙铁修补着一块电路板。他没有抬头,只是用沙哑的声音说。
「新来的?想买点什么?记忆碎片、痛觉屏蔽、还是两个小时的高级算力体验?」
牧走了过去。他每走一步,右肩散落的绿色数据萤光就会在半空中留下一道短暂的尾跡,然后迅速熄灭。
胖子眼角的馀光捕捉到了这异样的光芒。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当他看清牧右肩上的那个空洞,以及那些代表着底层逻辑崩塌的绿光时,胖子脸上的横肉猛地哆嗦了一下。他手里的电烙铁掉在桌子上,烫穿了一张塑料包装纸。
「老天。」胖子张大了嘴巴,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直到背部紧紧贴住身后的墙壁。「你,你是什么东西?你身上怎么会有底层崩解反应?你不是这区的。」
「黑市终端。」牧没有理会他的恐惧,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胖子嚥了一口唾沫,目光在牧的脸和那个恐怖的伤口之间来回游移。在这个区域做黑市生意的人,都对伊甸系统的异常数据有一种本能的嗅觉。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偷渡客或骇客。这是一种他连看都不敢多看的禁忌。
「我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滚出去。」胖子的声音有些发抖,他的手悄悄摸向了桌子下方。
几乎是瞬间,牧跨过了那张金属桌子。即使身体正在崩溃,他依然保留着那份深植于代码深处的战斗本能。他伸出左手,一把揪住胖子的皮夹克衣领,将这个超过一百公斤的男人像抓一隻鸡一样提了起来,重重地按在墙上。
桌子上的硬碟和饮料被撞落一地,发出乒乒乓乓的声响。
「终端。」牧的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情感起伏。他凑近胖子,右肩上的绿光在幽暗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胖子被勒得喘不过气来,脸色涨得通红。他看着牧那双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终于崩溃了。他艰难地伸出右手,指了指桌子底下一个被层层铁网罩住的黑色铁盒。
牧松开手。胖子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落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
牧绕过桌子,蹲下身。他单手扯开那层铁网,露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黑色盒子。盒子的上方有一个与人类手掌形状吻合的凹槽。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左手放了上去。
一瞬间,一股极其强烈的电流从掌心窜入体内。那不是普通的电击,而是一股庞大且陌生的数据流正在强行灌入他的意识核心。
『艾达,我找到了。』他在心底默念。
在远方的实验室里,艾达敲下了最后一个按键。
「补丁传输开始。咬紧牙关,这会很痛。」
牧闭上眼睛。原本在右肩缓慢吞噬他的灼痛感,瞬间放大了上百倍。他感觉有人正在用一把烧红的铁锤,一寸一寸地敲打着他的骨髓。那些原本逸散在空气中的绿色萤光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着,强行倒流回那个空洞里。
皮肉开始重组。肌肉纤维像活物一样互相交织、缝合。这是一种违背了虚拟物理法则的强行修復。
牧咬破了嘴唇,但却没有发出一声惨叫。他的额头上佈满了冷汗,左手死死地按在终端机上,指甲几乎要嵌进金属凹槽里。
几分鐘后,传输结束的提示音响起。
牧无力地收回手,跌坐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混浊的空气。右肩上的空洞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顏色略显苍白的平滑皮肤。
他活下来了。至少暂时是。
胖子缩在角落里,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牧没有理会胖子。他站起身,看着这间充满着虚假梦境与绝望的地下室。那些瘫在椅子上的人依然没有任何反应,继续沉浸在他们廉价的算力体验中。
就在这时,房间深处的一台报废终端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一片雪花杂讯中,出现了一行白色的纯文字。
「载体已稳定。现在,我们该谈谈怎么把你弄出来了。」
牧看着那行字。他摸了摸刚刚癒合的右肩,皮肤表面传来一阵微凉的真实触感。
「好。」他对着屏幕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