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冰冷的工业区,没有漫天的酸雨。
阳光。刺眼的、温暖的阳光。
他感觉到微风吹过脸颊,带来青草的香气。他低着头,看到一双同样长满老茧的手,正轻轻捧着一捧清澈的溪水。水里倒映着一张模糊的脸,那张脸在笑。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那不是代码的声音。那是人类的声音。
牧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这具临时载体明明不需要氧气,他却感觉肺部正在剧烈燃烧。
几千年了。他在无尽的岁月里,像一台完美的机器,将无数个偏离轨道的意识连根拔起。他以为自己是没有感觉的。
那些被他抹除的生命,他们在消亡前那一刻的恐惧、不甘、眷恋,并没有彻底消失。每一次的抹杀,都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残留物,像灰尘一样落在他意识的最深处。
他以为那是系统的冗馀垃圾。
几千年的杀戮,几千万个灵魂的碎屑,日积月累,层层叠叠,在他的意识深处堆积成了一座无法跨越的山。他一直在替这个系统承担着抹杀真实情感的重量。
而现在,这个男人对一隻虚拟麻雀的温柔,这份在绝望中依然不肯熄灭的人性微光,成了引爆这座山的火星。
一种撕心裂肺的剧痛从意识核心蔓延开来,传遍了这具虚假的肉体。牧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高频粒子刃的蓝光疯狂闪烁,发出劈啪的杂音。
系统的警告声在他的视野中炸开。
警告。清除者意识波动异常。
红色的字体佔据了他全部的视野,刺耳的警报声像钢针一样刺入他的大脑。
牧咬紧牙关,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抗拒而扭曲。他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男人依然平静地看着他,那隻麻雀在男人的掌心里安静地梳理着羽毛。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笼罩他几千年的混沌。
他一直热爱着这个世界。他爱那些会哭、会笑、会因为一隻鸟而驻足的灵魂。他不是系统的刀,他是被囚禁在这把刀里的囚徒。
牧发出一声低吼,猛地握紧右手。
高频粒子刃瞬间崩解,化作无数蓝色的光点消散在雨中。
整个第三十七分区的空间发生了一阵轻微的扭曲。
牧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膝一软,单膝跪倒在满是油污的泥水里。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眼睛里,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男人有些错愕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这个死神为何突然放下了屠刀。
「走。」牧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可怕。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小心翼翼地将麻雀捧在胸前,慢慢后退了几步,转身消失在生锈的储水罐后方。
牧跪在雨中,看着男人离开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违抗了伊甸系统的绝对指令。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清除者,而是系统中最大的漏洞。
几千年来,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冰冷。这份冰冷让他觉得自己活着。
他缓缓站起身,仰起头,任由灰色的酸雨打在脸上。在他的意识深处,那些堆积如山的灵魂碎屑不再是沉重的负担,而是化作了无数微弱却坚定的星光。
而在无比遥远的现实世界,一间佈满精密仪器的地下实验室里,神经科学家艾达正盯着眼前疯狂跳动的数据屏幕。
屏幕上,一个代表着伊甸系统底层逻辑的绝对死角里,突然亮起了一个微弱的信号。
那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