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伊满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周围没人在听,压低声音:"她之前也在市一中,和苏汶侑一个班,我比她低一届,所以跟她没什么交集,只知道她在学校挺安静的,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转走了,这些都不关我的事——"
她说到这里,眉毛快拧成一团。
"关我事的是,有一天我跟苏汶侑一起放学回家,就放学路上顺路坐一趟车,又不是什么大事,第二天,她把我堵了。"
苏汶婧把视线从棚子底下移回来,落在杨伊满脸上。
"单枪匹马,"杨伊满竖起一根手指,"一个人,堵在校门口拐角,问我你为什么能和他走这么近,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她说谁,反应过来了,我说我是他堂妹,然后她又说,这个学校,想跟苏汶侑攀关系的人都这么说。"
"她不信?"
"不信!"杨伊满快要跳起来了,"她说要听他自己说,然后走了,关键没被我说服,是那天下雨了,她就站在雨里头,伞都没打,我撑着伞站在那儿,她淋着雨走了,我傻掉。我跟苏汶侑什么关系?我是他二叔的女儿,我跟他是有血缘关系的堂兄妹,她连这个都没搞清楚就来堵我,绝了。"
苏汶婧扬了扬眉,苛娅在饭局上说的位朋友,慢慢的朝苏汶侑的方向展开。
"她转走的原因没有人知道?"
"对,没人知道原因。"杨伊满耸了一下肩,"你弟大概知道,他一定知道,她俩关系看着就很好。"
苏汶婧没接话,她再看过去的时候,棚子底下那束漏进来的阳光刚好掠过苏汶侑的眉骨,他眯了一下眼,抬手挡了一下,手放下来的时候苛娅还是那个姿势撑着下巴看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嘴唇还在动,他在跟她说话。
她没有立刻回话,而是把他的那句话消化了两秒,然后嘴角往上一弯,那弯是实实在在的被他说的话弄弯的,对,和她在饭局上提到香港那个异性朋友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只是现在更鲜活。
苏汶婧忽然不想看了,她发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没往吃醋的方面去靠,是另一种更本质的。
"走吧。"
杨伊满愣了一下:"你不过去吗。"
她看过去最后一次,苏汶侑那张脸的侧面对着这边。
他在跟苛娅说话,而苛娅在认真地听。
打扰别人的雅致,这种事她可不干。
苏汶婧先进了屋,冷气扑面而来,和外面五月初香港的那层薄闷撞在一起,胳膊上的汗毛竖了一下。
她要了杯牛奶,温热的,顶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奶脂。
苏汶婧端着牛奶找了个没什么人的角落,角落很安静,正对着室内的那架三角钢琴,今天没人弹,只是放在那儿当摆设,钢琴上搁了一束白玫瑰,空调把花瓣吹得轻晃。
那边站着一小圈人,都是二十出头的男的,西装革履,头发三七分,手里各端着一杯威士忌或香槟,这群人在各类活动中都是固定站位,不管宴会是生日寿宴还是开业慈善,都在角落里谈不会写在明面上的事情。
梵恃右站在其中。
苏汶婧看见他的第一反应是他好像高了,这人明明已经过了长个子的年纪,但肩膀比上次见更宽了一寸,他站在那群人中间,西装是深灰蓝的,谈吐从容,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笑一下。
完全和苏汶侑两个方向。
梵恃右是另一种派系养出来的成品,每个动作都收的深,这类人,从来不在好对付的名单之中。
苏汶婧盯着他脚上那双鞋。
皮鞋是深棕色的,牛津款,后跟外侧有一个很小的钢印logo,两个交迭的字母,一个圆环把字母圈在中间,她和冯雪去过这个鞋匠的店,在洛杉矶,门面小得不像一家接纳名流的店,但只接待本人,不接代购,鞋楦必须现场量。
她的好奇得到猜想,他去了洛杉矶。
她正想着,梵恃右看过来了。
像有感应,他在那群人中间微微侧了半个身,视线穿过室内的钢琴,端着托盘穿行的服务生,精准地落在角落沙发里端着牛奶的苏汶婧身上。
他的目光没有惊喜也没有意外,在苏家见到苏汶婧太正常不过。
他转回去跟面前的人说了句什么,手里的杯子往那边的方向指了指,身边的人点头,拍了拍他的肩,然后他走过来。
苏汶婧没躲,继续喝她的牛奶杯沿压在下唇上,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苏小姐,"他站在她面前,先笑的,笑意在嘴角停一瞬再往上走,"好久不见。"
苏汶婧把牛奶搁下,杯底碰在大理石台面上,清脆的一声叮。
"你想好了吗。"
梵恃右在对面沙发坐下。
"好像只有和你待在一块,"他抬起眼睛看她,语气不好分辨是真心还是客套,"才能心无旁骛地坐一会儿。"
苏汶婧被他这句话逗了一下,嘴角往上走了一点点,但没有变成笑。
"我在问你。"
"问什么。"他明知故问。
"条件。"
梵恃右皱了皱眉。
"看起来我在苏小姐心里,从头到尾就没有好印象。"他把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我得给自己证明一下,我并不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你不必每次见到我都害怕我把你的——”
他停顿下,看一眼苏汶婧,她眼眸很深,所以他没说。
“害怕我散布出去。"
苏汶婧抓住了他中间那一瞬间的停顿。
"你刚刚差点说什么。"她说。
"错误。"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直视她,"你的那个错误。"
"梵先生倒是通透。"她把自己陷进沙发里,往后靠了靠,背脊贴在靠垫上,头微微偏着,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比站着时放松,语气却硬,"但你说错了,这不是一个能修正的所谓错误。"
"是开始了就没有结束的选择。"
梵恃右没有立刻反驳她,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那根无意识地转着自己袖扣的手指停了下来,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她。
"能不能结束,试过不就知道了,还是苏小姐不想而已。"
"和你有什么关系。"
苏汶婧一口道破。
梵恃右靠进沙发里,头往侧面偏了一个角度。
"和我关系不深,"他慢慢地说,"但也不浅,深到我可以帮你把这件事画上一个句号,浅到我不帮你,我也可以当作没见过。"
他顿了一下。
"我选帮你。"
苏汶婧站起来,她的手指从牛奶杯的杯沿上移开。
"我说了这不是个错误。"
梵恃右看着她。
"这就是年轻的好处么,不管做错什么,都有自欺欺人这个理由。"
苏汶婧走了。
梵恃右没站起来,他坐在原处,看着她穿过落地门走进太阳底下的那一瞬间,白得有点刺眼,然后他低头看茶几上那半杯没喝完的牛奶,杯沿上留了一个很浅的唇印。
他回味了几分钟才起身,重新扣好西装,朝那群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等着他的人走过去,走了三步,脸上的表情重新组装好,笑,点头,适度的歉意,一切归位,却相当的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