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壹壹却没有趁机解释,而是正色道:“母亲可知,那法场上还有两位是你见过的?崔七郎和崔八郎。”
吴氏心中一颤,想起在玄真观有一面之缘的两个俊秀少年。
锦衣华服,举止矜贵,对自己礼数周全却又透着掩饰不住的倨傲。
如今,他们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横尸当场……
又想到方才路过崔府,在那一队女犯中她似乎还看到了崔大夫人的脸,吴氏连身子都有些发抖。
沈壹壹握住吴氏的手,她看着这一世的家人们,微微提高了音量,讲述了一遍崔氏谋逆案的始末,当然是朝廷公布的版本。
不过元和帝也懒得替这帮世家逆贼隐瞒,除了抹去会让人质疑太子脑子的张才人姐妹外,崔家意图李代桃僵颠覆大雍江山的“双生女计划”可是被他扒了个干干净净。
“方才你们可有疑惑,为何流放的人中不见男丁?因为崔家所有男子,除了已经自尽的家主外,此刻都在法场上!”
“三位嫡子是首恶,判的腰斩。其余全部斩首,听说最小的是二房一个庶子,尚不满周岁。”
“崔家女眷中年长和太过年幼的,有些不想受辱,与崔老夫人一起投缳了。还有些老幼受了杖刑后伤势严重,自觉熬不住一路煎熬,也自我了断了。”
“原本还剩二十七人,再加上被休回来的三位出嫁女,刚好三十人。”
这还幸亏与青阳崔氏主家结亲的都是同为“七望”的顶级世家,所以才只有三家不顾脸面的落井下石。
只是随后几年,这些人家中恐怕就会陆续传出各位主母的丧报了。
沈壹壹闭了闭眼,她不认为牵连到家中无辜的其他人,尤其还有孩子是对的,但这古代从来都是一损俱损。
既然这辈子都与这些人分不清了,哪怕矫枉过正,她也得确保队友们不会坑到自己。
她可不想自己哪天一觉醒来,就莫名其妙被安排了个南海北疆的移民名额,或者更惨些,直接去了不远处的菜市口。
“有、有人往往往这边来了!”平哥儿突然惊叫一声。
沈如松下意识向外一瞥,瞳孔骤然收缩。
漫天黄色的纸钱被寒风卷着,如同鬼魅般纷扬洒落。
一支沉默的车队往这边行来,竟似一眼望不到头。
拉车的牲口似乎也感知到不祥,蹄声沉闷,不敢嘶鸣。
赶车的仆役个个面色灰败,如同纸扎人一般,唯有手中扬起的马鞭在空气中抽出短促而压抑的哨音。
车厢里,那些被草草放置的“东西”轮廓分明,无一例外地覆着白布。
只是那白布之上,大多已浸染出大片暗红的污迹,甚至还能依稀看出狰狞突兀的凹陷——那是缺失了头颅的脖颈所在的位置。
“别——别怕!”瑾哥儿猛地将平哥儿往后拽了几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那那些无头的……都、都遮着呢!看不见!看不见的!”
他越是强调,那画面便越是挥之不去地浮现在人人脑海中。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马蹄踏在地面的嘚嘚声,异常清晰地传入死寂的屋内,仿佛正从每个人的心头碾过。
王姨娘脸色惨白如纸,只觉一股森森阴寒从楼下车队中升腾而起,穿透地板,直钻入她的骨髓里。
她一把将顺哥儿紧紧搂入怀中,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股弥漫而来的死亡气息。
这死孩子,你别嚷嚷出来啊!
沈如松有点腿软,强撑着挪回来坐下却发现女儿站了起来。
!
不、不是吧?!
瑜姐儿难道还打算去看两眼?!
在大家惊悚的目光中,沈壹壹给每人发了个平安符,兄弟们还一人多了把桃木剑。
她自己不信这些,可该做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好。
王姨娘哆嗦着将符纸塞进顺哥儿衣襟里,又包着儿子的手一起握住小剑,顿时觉得安心了不少。
大姑娘其实人还是不错的,方才崔家女犯那边可是让她们亲眼看了的,这会儿不但没把她们直接带去法场,还提前准备了辟邪的,想的太周到了!
沈壹壹还不知道在这短短半天功夫,王姨娘已然走完了“心生不满——准备反抗——彻底滑跪”的全过程。
沈如松捏着符纸,眼巴巴瞅着儿子们手里的桃木剑,他也想要一把!
沈壹壹本想借着这印象深刻的背景画面再强调几句,可见人人都面如土色,决定还是稍等片刻,尊重下大家此时保持安静以免招来凶煞的做法。
待马蹄声远去,她清了下嗓子,正想开口,就见几个丫鬟已经吓得一哆嗦,而后迅速立正站好,却又不敢抬头看她。
沈壹壹:……效果是不是过于好了?
“我知道弟弟和姨娘们都是好的,可你们想想,崔家女眷若是行止不佳,能出个太子妃吗?那几个月的婴孩又做错了什么?”
“一个人一时犯浑,就会连累满门。纵然弟弟们始终如一,谁又能保证将来他们的同窗、友人都是君子?未来的亲家、儿女都没有歪心思?”
“咱们家如今站得高了,不但要自己遵纪守法,还得眼明心正,防着被别人拖下水。”
“自家孩子不从小教好,那就等着来日由《大雍律》教他!父亲、母亲,就算二位今日怪我不近人情也好,越俎代庖也罢,总比将来大家也摊上这么一劫要好!”
“不怪!不怪!”沈如松擦擦冷汗,亲眼目睹可比邸报上的几行字震撼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