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大人息怒!只是,孙女前两日发现您有的菜几乎能用半盘,而有的却一动未动,您——该不会是挑食吧?”
透露了冯夫人全部喜恶的灵儿也在自己房中吃早饭,突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一派胡言!若我就是要你按我说的布菜呢?”
“祖母莫急啊!‘父母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谏。谏若不入,起敬起孝,说则复谏。’为了您贵体康泰,孙女自是要按书里说的反复劝谏。”
沈壹壹语气温和的仿若在哄一个六十五岁的孩子:“您就吃一口吧,这菜后味有点苦但滋补,慢慢嚼味道也不差。来,张嘴,啊——”
冯夫人气到一摔筷子,这是拿她当三岁稚童不成!
“我若不吃你还能如何!”
“《女训》有云,‘谏不从,当号泣而随之’。您若不肯均衡膳食,那孙女也没别的法子,只有不停哭着劝您了。”
沈壹壹放下筷子,从袖中掏出了手帕。
见沈瑜已经摆好了随时随地大小哭的架势,冯夫人:……
韩嬷嬷心里直摇头,夫人的手腕真是一如既往的一言难尽。
就算说不过,她只需要强硬一些,沈瑜还能拦得住长辈拍桌子砸碗?
偏偏就是太要脸,三两下就被人堵得无所适从。
话说回来,大姑娘这是从哪儿把夫人的老底都摸透了?
准备补个觉的灵儿又打了一个大喷嚏,急忙把棉被裹裹紧。
感叹归感叹,韩嬷嬷只得再度出来打圆场。
一面给夫人塞了把调羹,哄着她喝点银耳百合莲子粥,这可是自己让人准备的,希望能消消火气。
一面又招呼沈壹壹坐下用膳:“大姑娘真孝顺,三筷子就可以了,前两天也是布几道菜意思意思。您快吃,待会儿凉了!”
沈壹壹当然没有别人吃着她站着的自虐爱好,于是从善如流入座。
还不忘又给两个丫鬟递去一个眼神:看到没?我还混到饭啦!
冯夫人一边搅合着碗里的粥,一边死死盯着沈瑜的筷子。
沈壹壹可不会留下破绽,反正她又不挑食,每样菜都尝了一遍,遇到喜欢的才夹了第二筷子。
没想到这丫头还真的按顺序每样都吃,没找到茬的冯夫人更气了。
草草用了几口粥,就坐回正堂专心生闷气去了。
沈壹壹起身恭送,坐回去接着吃到饱。
慢条斯理漱完口,而后踱到正堂,又往冯夫人身边一站。
活像看到什么脏东西又缠了上来,冯夫人的脸僵了一瞬,而后头也不转的对着面前空气道:“这里不用你伺候!”
沈壹壹低眉顺眼,但语气坚定地像在对天发誓:“《女则》有云,‘侍亲于堂,不离左右,唯谨饬之。’孙女稍后要去崇恩堂,不能一直陪在您身侧已是有愧,现在又岂能躲懒!”
你是属狗皮膏药的不成,怎么还撕撸不开了是吧?!
张口闭口都是书,谁让你读——
眼见夫人再度憋屈地回不出话,韩嬷嬷默默递了杯热茶过去,玫瑰佛手,再多喝几杯或许就能降火了呢?
现在咋办?
自己说一句沈瑜就能背三句书里的话来反驳,总不能求着她回屋歇歇吧?
一时想不出招赶人,又拉不下脸撒泼,冯夫人捧着茶盏,双眼无神地望着屋外。
冬日的天亮得晚,如今才是辰初,搁在平时自己还没起床呢。
可现在,她已经觉得好似折腾了足足一年那么久……
韩嬷嬷就见夫人坐在那儿发呆,而瑜姐儿仗着夫人不想看她,居然光明正大练起了站桩!
见自己望过去,还回了个微笑。
韩嬷嬷心累地不想开口,这样下去不行!
她得想一想……
几人都不吭声,周围服侍的丫鬟们更不敢动,正厅中一片死寂。
辰正(8点),侯府各处的管事婆子们在五福堂院外碰头,而后一起进了院子。
以往她们也都是这个时候过来,先在正堂前等候片刻,待膳桌撤下来后,侯夫人就会陆续开始召见。
今日她们一进院子就觉得不太对劲儿,怎么会如此安静?
莫不是夫人还没起?
可大家都急着回事、领对牌呢,再拖延下去有些差事就会误了时辰。
管事们也不敢出声,互相使着眼色,来到正房台阶前。
有那眼神好的向堂上一扫,顿时就被唬得一个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