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唯二的孩子被吓得说不出话,赵小宝紧紧抱着爹的脖子,陈平安则是双腿僵直,躲都躲不开。
“你个婆子听不懂话不成?孩子都说了他不是你的孙子,他叫陈平安,人家有自己的亲爹,你用个饼子把人哄了去,你自个还当真了不成!”孙村长忍不住站了出来,村里人最讨厌的就是拐子,用一块麦芽糖把别人家辛苦养大的娃儿哄走,害得娃儿爹娘哭天抢地死活找不着人,半辈子都要忍受离别之苦,活在内疚里。
拐子就是最可恶的一群人,就算这婆子没卖孩子,她骗了孩子是事实,不是啥好人!
他扭头朝自己人使了个眼色,满仓肃着脸走过来毫不客气一把攥住婆子的两条手臂,强行把人从赵大山身上撕扯下来。
赵大山得了自由,连忙抱着陈平安远离这个已经疯了的婆子。
“你不准和他们走!”眼见自己拿这群人没办法,婆子突然把目光转向陈平安,冲他嘶吼道:“你不是想找你爹?你要是跟着这群人走了,这辈子都别想再找到你爹!”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陈平安在赵大山怀里忽地挣扎起来,屁大点的娃儿扭得跟摆尾的鱼一样滑不溜秋愣是抱不住,赵大山只能放他下来。
“阿,阿奶,呜,我爹在哪儿,平安要找爹,我要爹……”
听见这声阿奶,婆子突然止住了泪,伸手一把把他抱进怀里,半是清醒半是糊涂说着:“阿奶的乖孙子,竹儿,阿奶就知道你是关心你爹的,不像你娘那个贪生怕死的东西,居然丢下你爹和村里人一起跑了!”她咬牙切齿。
“乖,阿奶的乖孙,不要跟他们走,你爹只剩下你一个孩子,咱不走,咱就在这儿找你阿爹,等你阿爹。阿奶已经打探了好些时日,你爹就在遂云镇,他还在遂云镇,他没有离开遂云镇!你爹离不开,走不了,那群挨千刀下地狱的东西到处骗人,骗难民入城,再抓他们去挖铁矿!他们抓你阿爹去挖矿!”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然后扭头冲疤痕汉子一行人啐了口血沫子,“就是他们!就是他们回回都扮作难民混迹在难民堆里,他身后那几个我见过不止一回,专在这段官道骗人!”
她阴冷冷笑着:“就你们会装难民,难道我不会?早盯着你们了!”
扭头又看向脸色难看的周子康,朝他狠狠啐了两口唾沫:“还有你个贱白皮子,你们都是一伙的!抓我的儿子,抢我的孙子,呸!竹儿是我的孙子,我告诉你们,你们抢不走!!”
说完,粗糙的手掌抚着陈平安的小脸,咧着血口慈祥道:“是阿奶的好孙儿,是你阿爹的好儿子,乖啊,我们不走,我们找你爹去,找矿场去,一定能找着的,会找着的,哬哬哬……”
赵老汉扭头和孙村长对视一眼,赵大山也是心头一紧,悄摸朝满仓几人比了个手势。
赵二田解开缠布,握着刀,上前一步,挡在爹和小妹面前。
疤痕汉子不顾一旁跳脚的周子康,冷着脸看着对面的这群人:“这是什么意思?”
“就你看到的意思。”赵二田一向话少,说了句就不吭声了。
气氛骤然一变。
半晌后,两方人对峙而立,呈拱卫之态,站在赵老汉和疤痕的两端。
婆子被拽着衣领拉了起来,她挣扎了两下,吴大柱嫌她麻烦,用胳膊肘怼了怼赵大山,赵大山头也不回一个手刀劈过去,婆子眼珠子一翻,人就晕了过去。陈平安人都傻了,被人拦腰捞起来时,他下意识想挣扎,却得了一声冷冷的威胁:“再乱动就把你丢这儿。”
他立马就不敢动了。
“就是这么个事儿。”赵老汉清了清嗓子,看向周子康,开了口,“我和这娃儿有个一面之缘,正巧还是你生了害人之心那日,能在这里遇见,难说不是一场缘分,既然如此,人我就带走了,你别拦。”
“你若伸手拦我。”他却是扭过头看向疤痕汉子,“老汉我也不止一把刀,真要见了血,谁都不值当。”
疤痕汉子面色阴晴不定,没吭声。
“我们路过遂云镇,没有多待的想法,你们要是愿意行个方便,我们今晚就赶夜路走人,绝不多事儿。”如此剑拔弩张的时刻,他还抽空颠了颠怀里的闺女,给她换了个舒适的坐姿,“但如果你们偏要伸手拦上一拦,我也不嫌麻烦,毕竟老汉我干过的每一架,流血躺地上的都是别人。”
赵二田手头的刀适时一晃,闪过一抹凌厉寒光。
第246章
一簇簇火光闪耀在一望无尽的黑夜里。
一连走了数个时辰,前半夜还能遇到几个赶夜路的难民,到了后半夜,路上别说人,连鬼影都没有一个。四周静悄悄,雪花夹着寒风呼呼直往面门吹,冻得人鼻尖通红,直淌清鼻涕。
粗重的喘|息,喷薄的白雾,沉重的双腿,疲倦和困意席卷全身。
一连走了几十里,天黑看不清前路,只能顺着宽敞大道走。一直认路带队的马二娘和孙四郎也不顶啥用了,前头大队伍都是跟随着难民潮,瞧见那等识路、目的地一致的难民,他们就不远不近跟着,保持着一个对方不会过多警惕,他们又不会掉队被落下的距离。
原本一切顺利,如今不成了,遂云镇不查路引的消息四处流传,好些口粮见底或即将见底的难民都决定入城稍作停留。前半夜他们经过遂云镇的城门口时,就瞧见外头宿了一大片,全是等着明日进城的。
没人带路,仓促之下,他们只能顺着一个大概的方向前行。
疾行一夜,从天色将黑的傍晚,到天边泛起鱼白肚,加上白日的脚程,他们满打满算走了一日一夜。莫说人,就是驴都有些遭不住了,虽还未撂挑子不干,但也时不时踢踏两下碎石子,连连打着响鼻,相当疲累懈怠。
“大根,天快亮了,那群人应该没有追来,让大家伙歇会儿吧?”原本在前头领路的赵老汉和孙村长这会儿远远地坠在尾巴尖,他们周遭还有不少青壮,护着走在中间的妇孺老弱,锄头和刀都在最近的板车里藏着,保证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能及时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这是打从昨日再次动身后就一直紧绷着没变的队形。
“大牛,全子,辛苦你俩往回走走,后头要是没啥动静,就让三旺回来。”
赵三旺自告奋勇留在后头盯梢,如果有人追上来,他就快些跑回来通知大家伙准备拼命。若是他天亮后没赶上大队伍,就让大家伙别等他了,抓紧跑吧,他应该是被抓去挖矿了。
在这儿歇脚等三旺自个赶上也成,但赵老汉放不下心,还是决定把人叫回来。说好的别太掉队,估摸着就五六里的距离,脚程快的汉子要不了多久就能走个来回。
赵大牛和赵全在队伍里应了声。
“把刀拿上。”赵老汉叮嘱,“机灵些,要是有啥事儿就先跑,命最重要。”
“晓得了。”俩人齐声应道。
孙村长的老妻听见,顾不上累,从身旁的板车上取下用布袋装着的窝头递给他们:“拿着路上吃,好歹垫吧垫吧肚子,没力气咋走得动路。”
“谢谢婶子。”赵大牛咧嘴一笑,没客气,伸手接过布袋。
赵全从板车上抽出两把刀,没多话,俩人折身往回走。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弯道,赵老汉收回视线打量了一番四周,算不得是个多好的隐蔽地儿,但好歹有片避风林,便朝前头喊话:“先不走了,原地休息!”
众人累得头晕眼花大脑发胀,全靠你没倒下我也不能倒下拖后腿的心态撑着,耳膜鼓噪间全是剧烈繁杂的呼吸声。直到胳膊被人拽住,才缓缓停下脚步,茫然扭头见有人在卸板车了,这才反应过来终于能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