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第一晚睡着真挺不习惯,便是铺了厚厚一层稻草,还是觉得硬邦邦的,跟躺在石头上一样,咋翻身都难受。
开口喊人的老汉,正是那会砌土炕的汉子的老爹,赵老汉立马热情招呼回去:“金老兄,咋个今儿是你来拎水?我老嫂子呢?”
“你老嫂子在家烧饭呢。”金老汉笑呵呵回了句,还挺瞅得上他这自来熟的劲儿,和他家老婆子话都没说过两句,老大帮着他们砌了土炕,每到饭点,张嘴闭嘴都是咋不把我老嫂子叫来一起吃,咋能落下我老嫂子,哎哟我老嫂子一个人在家开啥火啊,过来凑合一顿热闹热闹啊。
就建房子那些日子,除了孙四郎家,就他家和这群外来的走得最热络。
没办法,就算挂个冷脸也耐不住人家热情似火往上贴,说话中听,办事敞亮,相处起来挺顺心舒坦。
金家人丁单薄,金老汉两口子生了三个儿子,但只养活一个,就是帮着砌炕的金三郎。金三郎娶妻后,媳妇也只生了一个娃,还是个姑娘,叫金朵花,今年八岁了。
眼瞅着儿媳妇只开花,迟迟不结果,随着他们年纪越来越大,甚至还有藤上只结一朵花的架势,金家老两口从最初的有意见,到看着孙女越长大越乖巧懂事,干脆都歇了心思,琢磨日后给她招婿。
他和赵老汉走得近,聊得来,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他也是真有招婿的本事,金三郎不但会砌炕,还会盘地龙。尤其后者,每到冬季,这个手艺就十分吃香,镇上和县里的有钱人家建个新房啥的都会寻个会盘地龙的工匠师傅,寒冬腊月,就图这个取暖猫冬。
赵老汉他们的土炕,同样也能取暖,不过比之县里大户人家的地龙要简略不少,当初金三郎也没藏着掖着,明说比不上地龙,但比他们老家那种在屋里烧火盆子取暖的方式还是要强上不少。
当时给赵老汉他们唬地一愣一愣的,地域习性在那儿摆着,他们是真不了解土坑,但光是听着这炕冬日能取暖,就乐得他们直呲牙花子。
而金三郎的手艺,全是金老汉手把手教的,他也准备手把手再教给闺女,有把子手艺在身,就算是姑娘家,也能在这个世道安身立命了。招个婿,再生几个娃,房子田地手艺都还是自家的,和生儿子也不差啥了。
故而,俩老头属于王八看绿豆,有相同的目标,十分对眼。
“我这身老骨头,哎哟,睡一晚快给我睡散架了。”赵老汉带着赵山坳走过去,恁高壮个汉子还是挺有威慑力,好几个妇人不由加快了脚步,心里都有些发憷这群外来的难民。
“呵呵,习惯了就好,日后让你睡床你都不乐意。”金老汉笑呵呵看着他们,“这是准备打哪儿去?”
“瞎转转。这阵儿忙着建房子,也没心思看看村里,呵呵,眼下这走走那看看,别说,咱柳河村真不错,地势也好。”赵老汉是真挺稀罕这地儿,山高河宽地平田肥,四角具全的好地儿,他是真眼热啊,“今晨空气好,起来感觉凉飕飕的,咱也是刚来不久,闹不准是地势的缘故,还是真降温了,想问问村里人呢。”
“咱柳河村往年都几月份开始冷的?我们得准备准备。”
逃荒几个月,说句心塞的话,真的,都热习惯了。睁眼就是个热,闭眼也是个热,整日下来,都不敢挨着人太久,再爱干净的都是一身汗臭味儿。
今晨气温骤降,他心里是开心的,但也有点患得患失,不知这漫长的秋季是不是真要过去,开始往冬迈步了。
搞清楚他们也好早做打算,得提前备足过冬需要的柴火呢。
他一口一个“咱柳河村”,金老汉听得怪乐呵,道:“你还别说,今儿是挺凉快,备不住是真降温了。”他干脆拎着水桶跟着他们往回走,瞧着方向是往后山去,“算日子也该凉快了,往年也就这会儿,见天开始冷起来,添一件,再添一件,漫漫就入了冬。”
“左右你们眼下无事,没事儿就去山里转转,多拾些柴火备着,只要别乱动人家柴山,村里人是不会多管的。”
“下套子捉些野物成不成?”赵老汉问,“村里有啥这方面的避讳和规矩吗?”
如今他们没地没田耕种,房子建好也闲了下来,押镖也用不上这么多人,闹闲了顶天去河里捉些螃蟹,都不敢去人家田里挖泥鳅黄鳝,想寻些吃食贮存着过冬,那就只有往山里钻。
有些村子规矩多,像是河里的鱼,山上的野鸡野兔,都不允许瞎逮,全归纳为村里的财产。就算真抓到了,也得藏着掖着不敢让人瞧见,不然会招来麻烦。
晚霞村没这方面的规矩,山太大了,没啥好管的,全凭本事讨生活。柳河村不一定,就一高一矮两座山,没准就有这方面的避讳,不问清楚,他都不敢进山下套子。
“这个季节没啥避讳,只有春季得禁狩,不过抓到幼崽,甭管是野鸡野兔,村里人都会给放了,不会贪这一嘴。”
三人走到后山脚下,这里靠近树林子,风一吹,浸凉凉的,都有些打哆嗦。
“这个村里放心,我们会照着规矩来。”赵老汉心头大松一口气,让捕猎就行。
至于春禁狩,这是靠山吃山的人都有的统一默契,得给动物留出足够的时间繁衍,怀孕的母兽,没长成的幼崽,猎户抓到都会给放了。
不过在别的季节,抓到幼崽放不放,这个倒没有硬性要求,毕竟逮个野物不容易,晚霞村的村民个顶个穷,吃肉的机会很少,蚊子再小也是肉,乐意放的人很少。
老赵家早年缺粮少肉,赵大山三兄弟小的时候连没肉的鸟都要打来吃,啥幼崽不幼崽的,除了那种刚下窝的,只要能跑能跳能飞,根本不管那些。
但赵小宝出生后,家里日子渐渐有了改善,前头兄妹四人不小心踏入野猪窝,下狠手杀了两头大野猪,那只小野猪跑了,他们也没去追。
家里没粮,啥规矩都是摆设。不缺那口了,才能讲究那些规矩。
但人在屋檐下,当然得照着别人的规矩行事,赵老汉连连保证回去后会叮嘱自己人,在山里猎到幼崽会放了。
转了一圈,太阳从东方缓缓探出脑袋。
村里也热闹了起来,灶房炊烟熄了,更多的人拎着水桶往两口水井走去,金老汉也不溜达了,要去打水。
今儿天气是真不错,天清气朗,还不闷热,
排队打水的村民都在唠,是不是要降温了,要是下雨就好了,河里的水一日比一日浅,再不下雨,连他们丰川府都要跟着大旱了。
他们可不想携家逃荒,尤其是有逃难而来的晚霞村人做对比,他们过惯了平淡日子,这样的苦头真吃不了。
“今日出水咋样?”排在后头的人扯着嗓子问前面的人,“能打满一桶不?”
“可以!”前头的人乐呵呵说,“咱村这两口井这阵儿出息了啊,是知道村里来了人,水不够喝么,这些日子卯足了劲儿出水,和往日没差呢,瞧着还能多打些。”
“哎哟,何止啊,我感觉这几日出的水很清澈啊,尤其村口这口井,喝着解渴得很,煮稀饭都更有滋味儿,我家婆还夸我手艺见涨,哈哈,我都没好意思吭声。”
“三媳妇,这话你藏着就是,说出来作甚?让你家婆听见,回头都要后悔夸你了!”有人调侃了句,顿时引来一片笑呵声。
今儿来担水的是朱氏和吕秀红,还有大狗子阿娘,仨人拿了六个水桶,柳河村的人看见,乐呵呵和她们打招呼。
晚霞村三十来户人家,每日打水只拿六个水桶,照理来说是不够的,比柳河村的村民少了不止一星半点。但她们都没说啥,本来就是外来的,何况孙村长也不是不通情理,等村里人打完,要今日井里出水量大,还会让她们再多打些回去,端看当日情况行事。
这阵儿,吃完夕食,赵老汉日日都会带着闺女去村里消食散步,爷俩空着手,也没带桶,村里人瞧见他们往水井方向走,顶多嘀咕两声,也没拦着,更没呵斥。
想还人情,也只能偷偷还,不能让村里人知道,赵老汉颇有一种做好事不留名的嘚瑟,走路都迈着螃蟹步伐,大摇大摆。
哎,他们真没占村里多少便宜,神仙地的溪水,喝个一年半载没准还能强身健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