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过门槛,空间像水墨一晃,将他的身躯吞没。
其余几人也追了上去,接二连三跳入迷幻阵。
李雪客愣怔半晌,一边义无反顾往里扑,一边震惊地唾骂自己:“我这怕不是中邪了吧!我有病吧我!”
狗尾巴草精嘴角抽搐,见鬼一样盯着这傻子。
扶玉偏偏头,示意它跟上。
入阵之时,她左手掐诀,另一边随手牵住狗尾巴草精的那根狗尾巴。
“喂……”
眼前波纹一晃。
一间极有古韵的庭院缓缓浮现,雕梁画栋,游廊环抱,华灯下,侍者身着宫装,垂首立在廊下。
狗尾巴草精睁大双眼,闭紧嘴巴,惊奇地左右张望。
主人呢?主人在哪?
忽觉头上的草皮微微发紧,它仰起头,先见一角衣裳垂落,再往上,只见那个懒怠的家伙闲闲侧卧在海棠枝上,一副春睡不想醒的样子。
狗尾巴草精有气无力:“……喂!”
能不能不要一直捉它的狗尾巴!
月洞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甜糯的女声:“这灵鸽汤炖得恰恰好,早一分,晚一分,都要失了滋味,得赶紧给夫君送去才是。”
狗尾巴草精眼神一凝。
它认出这是云裳上人的声音,不禁嗓音紧绷:“主人……”
“没事。”扶玉没睁眼,懒声道,“你在我身边便是阵主,她看不见你。”
就连当初的君不渡也察觉不到她在阵中的存在,何况云裳上人区区一个元婴。
扶玉很少去回忆阵中所见的那一段往事。
直到今日,故地重游,触景生情。
当年,她也是在这样一座富丽堂皇精雕细琢的大庭院里,看见了年少时的君不渡。
他小小年纪就像个夫子。
不苟言笑,严肃沉稳。
扶玉简直怀疑他是不是个规尺成精。
行走时,他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长,好像脚下有个尺;每一次扬起手臂的弧度毫无偏差,好似身边有个规。
晨起、读书、修行、听训、入睡。
每一日重复着枯燥不变的生活,一日一日之间,时辰没有半刻误差。
就连挨训都是精准到一炷香。
他没有玩乐,没有朋友,除了受训,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和他说话——家中仆从在院子里全是哑巴,但这些哑巴只要出了庭院,就会凑在一起说别人坏话。
扶玉大受震撼。
君不渡这日子过得……就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他做得好,从来不会被夸,但若是做得不好…不对,他少年老成极度自律,从来也不会做得不好,却还是常常受罚。
小小一个人,挨着家法,一声不吭。
扶玉都气笑了。
君家家主对他的要求极尽苛刻,简直就是找茬——是个人都不可能完成。
对方就是故意要训他、罚他、打压他。
扶玉离经叛道,忍不住在背后比比划划地掐家主脖子,骂家主“老不死”。
她已然确定,君不渡的元阳肯定还在,他就是个苦行僧。
目的达成,扶玉本该离开迷幻阵,念头却不通达。
他这么惨,若是连她都走了,他就真的只剩下一个人。
扶玉决定多陪他一天。
她大大咧咧坐到他身边,哗啦啦摆弄他那些整齐如刀切的纸页,像一阵路过的、讨嫌的风,故意给他添乱。
他用一只寿山石镇纸镇住乱飞的宣纸。
扶玉是个离经叛道的性子,他不让她动,她就非要动。
她偏跟那只寿山石镇纸作对。
再后来……
阵中无岁月,她陪了他一天又一天。
每一天她都在发誓,今天是最后一天,一定是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