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忘贫犹豫几许,开口宽慰道:“等不了太久了。”
金缕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眼中顿时一亮,嗓音压得极低:“太子爷要动手了?”
李忘贫也有几分笑意:“且拭目以待。”
这些日子,李忘贫跟着太子爷在大莽山里忙活,马上就能见到成果。而留在城中的江自流也被太子爷委以重任。他成日里游手好闲,每日拎上一只破碗,挑个人来人往的桥头墙角,一躺便是一天。要饭是他的老本行,同行们喜欢去什么地方,喜欢听什么话,江自流一清二楚。
要说动他们传递消息,一靠疏财,哪怕今天只要到两个铜板,江自流也定会分一个出去;二便要靠口才。
乞丐们无地可种无工可做,常常聚在茶馆门口偷听里头的先生说书。每每讲到六王贤明、太子暴虐,江自流就怪声怪气:“那六王这么好,怎么还有大半个朝廷不肯跟他走呢?”
“哎呀,既然是天降的帝星,老天做什么不叫他直接降在皇后肚子里啊,省多少事嘛。我看要么是这老天也不怎么聪明,要么就是找错人喽!”
“诶,这六贤王可真是富贵无双啊,我早年在东边要饭的时候可远远见过,那大宅子建得,占了一整座岛,糊墙都用花魁脸上的脂粉,下水阴沟里流出来的都是酒。”
“你们顾相城的,可不如昌仆城的乞丐好要饭。昌仆有座群玉山知道吧?老神仙住的地方。老神仙年年给六王送金送银嘞!便是什么也不做,就守在那山脚下,都能捡到吃酒钱。”
“你们晓得不?郡主娘娘身边有两个丫鬟,被弄死啦!就扔在乱坟岗里头,身上都遭野狗啃完了。说是啊,管不住嘴惹的祸,把娘娘拿顾相城赋税当嫁妆的事说出来啦。”
半真半假,添油加醋,比那背着稿子天天按部就班的说书先生讲得精彩多了。
如此在乞丐堆里躺了一个多月,顾相城里关于六王豪富的流言,便从桥头墙根的叫花子中,不声不响地传到集市中、酒楼里。
王爷富贵本也算不得奇事,奈何六王一直坚持不懈地传播着自己贤明爱民的口碑,就连住进空置百年的得意山庄,也说是不忍劳民伤财再建豪宅。如今什么脂粉糊墙、酒池肉林的故事一传开,便叫人忍不住计较起来,哪头是真的?
人一旦生了计较,许多看不到想不到的事,便也都看得到想得到了。
金陵东湖上那座遥远的别苑,或许只能从流言蜚语中听说,可近在眼前的顾相城呢?
六贤王来了顾相城,茶馆酒楼,甚至城外村里,时不时都有人讲述着六贤王的好,翻来覆去,叫人想不知道都不行。然而好话听得人人都会背了,六贤王带来的好处呢?
顾相城还是那个顾相城,上半城住贵人,下半城住贱民。衙门的冤鼓仍然没人敢去敲,巡街的衙役仍然剔着牙找小摊小贩要银子。
甚至因为六贤王,原本畅通的商路被禁,原本自由出入的顾相城,盘查越来越严格。
有心人再一回想,这两年,不论做买卖还是种地,赋税都收得比往年勤,比往年多。说是因着太子之故,乱世不易,可顾相城的人连太子的面都没见过,只见过一个坐在得意山庄,风度翩翩,脸上一丝皱纹都没有的六贤王。
更何况,先前郡主娘娘的侍女在茶馆中大闹的事,本就有不少人瞧见过。
这些话,从前不是没有人说过,可就像那两个侍女一般,说这些话的人,要么被当场驳斥,要么就悄无声息地不见了,如同一根针扎进海里,谁也没有惊动。
反而是叫花子堆里,没有人天天守着听他们又要了几个铜板、又做了什么美梦。等上头的人发现不对时,势头已经很难止住了。
金缕着实算是开了眼界,江自流整日里拄着一根打狗棍在城中闲逛,与金缕时不时相遇,金缕只以为他是在无所事事地等徒儿,从未想过他一边要着饭,一边闷声不响地干了这等大事。
李忘贫笑道:“六王此人,无才无德,浑身上下只有个百般经营出来的好名声,却也完全经不起推敲。从前是老皇帝宠着保着,后来这座最大的靠山一病不起,太子又忙着处理金陵的烂摊子,这才让他那张人皮多挂了两年。”
所以,江自流这一番作为,真算得上是直捣黄龙,径直将六王最要紧的名声撕裂了一个口子。既有了口子,后头再有什么风声漏出来便容易多了,脱皮不过早晚而已。
金缕深以为然:“所谓物以类聚。瞧瞧他结交的那些人罢,群玉山的老神棍,忘来寺的黑心和尚,还有搜罗半岁草来祸害幼儿的镇边大将军……果真是人以群分,自己是个伪君子,结交来的便也都是蛇鼠一窝的东西。”
若真让这些人得了手,统领了江山,老天爷怕不是比垂杨还眼瞎。
阴谋诡算往往因为防不胜防,可以害人,可以伤人。但金缕始终相信,人要走得远,不能靠算计,不能靠别人背,还得靠自己的腿。
就像她从前在金家过得那般不如意,也从没想过要算计金绦或金丝,通过小手段来争爹娘的宠爱。压别人一头有什么用呢,须知让旁人显得矮三分,并不能让自己真的高三分。
想过得堂堂正正,想得到真正的自由,不靠别人的宠爱,只能靠自己走出去。
金缕在心中暗暗比对,一个是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六王,一个是胡子拉碴、不修边幅,却真刀真枪上过战场的太子。
天差地别的名声,千难万险的顾江九道峡,这些东西只能将一个真正的强者困住一时,而绝非一世。
思及此处,金缕脸上笑意更浓,这些天因为惊骑夫人、因为燕频语而纷纷乱乱的心,仿佛终于安定下来,在她温热的胸腔中蓬勃有力、充满希望地跳动。
第55章
李忘贫回城没几天,就到了燕频语和米百斗的婚期。
原本订的婚期是在三月里,但出了那样的事,燕家不要女儿了,金缕的杂货铺又小,住不下燕频语主仆,偌大的顾相城,堂堂的千金小姐,除了米家竟无处可去。
米堆堆和麦青商量了一番,既然燕家已然这般绝情,索性也不管什么婚期、什么礼仪了,趁早拜了堂,也好叫燕频语住得安心。
于是等几个木匠把新房的家具都打完晾干了漆,米家便欢欢喜喜地挂起红绸,送出了喜帖。
婚礼那天,花轿直接从米家大门抬出,前头是四个扎着大红腰带的吹手,一路鼓着脸膛吹吹打打,中间是四个壮汉抬的火红花轿,后头跟着十六抬一溜沉甸甸的嫁妆,俱是麦青坚持要给的。
虽说这些东西左右是要抬回米家,可既算作了嫁妆,那便是燕频语的私产,即便米百斗也不能擅自挪用。燕频语极力推拒,麦青却不肯退步,最后还是金缕叹着气跟燕频语说,等忙完这阵,想办法自己贴补回去便是了。
燕频语手中没有别的,唯有她祖母生前留给她的一小笔银钱。这么一想,燕频语也觉得有道理,便接了麦青的心意。
花轿队伍就这么从米家大门热热闹闹地出去,光明正大绕着下半城转了一圈,又踩在吉时上准时回到米家大门前。
收拾得俊俏板正的新郎官米百斗亲自接轿,把新娘子背出来,进正厅,拜天地高堂,入花烛洞房。
当然有人议论,哪有自家嫁、自家娶的?尤其是先前就与米家摩擦不断的那户邻人,恨不得跟在花轿后头,扯着喉咙把事都嚷嚷出来,好叫全城人都知道米家鸡飞蛋打,以为娶了个高门贵女,结果不过是个被家里撵出来的破鞋。
麦青早有防备,专门提前去猪市坝打了招呼,厚厚的两封红包给出去,婚礼当天便来了两个人高马大的杀猪匠,什么也不做,就一边一个守在那户邻人家的前后门处,任怎么说怎么骂也不挪动一步,但凡那家人露出想要出门的意思,便摸摸腰间的杀猪刀,吓得人忙不迭缩回门槛里。
解决了这个大麻烦,其他人无论如何在暗地里议论,也不会闹得婚礼进行不下去,米家人和燕频语都不怎么在意。
顺顺当当拜过了堂,新娘子进了新房,新郎官在外头招呼宾客。十六桌上好的席面,从米家院里一直摆到门外八石巷中,坐得满满当当。
下半城人家规矩少,喜宴并未分什么男席女席隔断,不过是相熟的男子自发一桌喝酒,相熟的女人带着孩子一桌专心吃肉,都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