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忘贫点了点头,也蹲下来帮着金缕捡柴火,半点看不出来纨绔的架子。“我那好师哥本来憋足了劲头要收拾我,东野成一来,他只好收了手。”
金缕琢磨了一下,猜测道:“他们不知道你与兄长的关系?”
李忘贫笑着看了金缕一眼:“小金掌柜倒是聪明。不过,他们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大约是我爹留下的家财实在太多了,哪怕晓得兄长不待见我,他们也还是想赌一把,看我这条贱命还有没有用。”
“什么贱命。”金缕呸了一声,“别说这种话。旁人轻贱我们,自己却绝不能轻贱自己。”
“我随口一说。”金缕说得一本正经,李忘贫忙住了嘴。好在金缕也没再纠缠这个话题,两人搭着伴,一个往灶膛里填柴火,一个淘米切菜,不多时便煮好了一锅红薯,又炒了一盘酸豆角肉沫。金缕装了两人份的食物,摆在一个食盒里,叫李忘贫送去春深处与他师父一起吃。
李忘贫十分诚恳地道谢:“这几日实在要麻烦你。”
金缕眼睛一弯,朝他伸出手去:“这回给多少钱?”
李忘贫哈哈大笑,真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来:“小金掌柜的家常便饭,卖得可比酒楼里的山珍海味还要贵。”
金缕掂了掂那块碎银,又含着笑意塞回了李忘贫手中。“收好吧,不比从前了,你也改改乱花钱的性子。”
话到此处,两人心中都有些沉闷。李忘贫再也不是父亲宠着的富家公子了。
“你快去吃饭,别凉了。”李忘贫敲了敲金缕的脑袋,“我走了。”
金缕挥挥手,也没送他出门。然而,李忘贫才刚走,米百斗便端着一只砂锅,身后还跟着燕频语和韶光,排成队从后门处挤了进来。
燕频语还是不得自由,有个燕家的侍卫跟着,垂杨板着脸堵在门口,不让那侍卫进去。
“金缕,你怎么还给他煮饭吃?”燕频语和米百斗是半路遇见的,隔老远便看着李忘贫在院里,还从金缕手里提了吃食出去。
心里头不高兴,燕频语拽着金缕的袖子嘟嘟囔囔。
米百斗放下砂锅,抓了抓耳朵,叹口气道:“燕小姐,你让小缕先吃东西吧,要找麻烦,找那位小道长去。”
他端来的是一锅大骨汤,麦青觉得金缕伤筋动骨,喝骨头汤能补,隔三差五就去猪市坝挑些上好的骨头回来,慢火炖上大半日,叫儿子送到金缕这里来。
“我跟金缕说话,关你什么事!”燕频语向来跟米百斗不对付,立刻跟他呛起来。
金缕先舀了一碗汤,叫韶光给垂杨端去。垂杨是个十分固执的护卫,她每回来这里,都直挺挺地站在一边挡住燕家跟来的侍卫,绝不肯坐下来吃饭。
回过头来,燕频语和米百斗还在吵嘴,金缕一人手里塞了双筷子,喝道:“行了!都坐下,吃。”
燕频语和米百斗双双坐下,都鼓着脸翻了个白眼。
没看金缕递过来的碗里是什么,燕频语端起来就喝了一口。米百斗哼道:“我娘炖的汤,还当你这样的大小姐喝不得呢。”
燕频语猛地放下碗,就去拖旁边装红薯的小蒸笼:“不喝你的!我吃金缕做的。”
可金缕这里小锅小灶,本来就没煮多少,给李忘贫和江自流装完了以后,便只剩了几块在里头,金缕自己吃是够了,哪里还有多的给这么些人分。
燕频语看着手里的红薯一阵沉默,金缕摇摇头:“百斗过来烧火,我再做一些。”
“都怪那个假道士。”燕频语骂道。
“双双怎么老是跟他过不去?”金缕一边洗锅一边笑,“他也不是什么坏人,何况还救了我一命。”
燕频语想说,我也会救你!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救你!
可回想起不久前才发生的事,胸中便只剩下万分沮丧。她自身难保,金缕来求救,也只能托她去寻李忘贫而已。
灶膛里的火燃起来,映得米百斗的脸也红通通的。他心不在焉地掰断一根细柴,喃喃道:“是啊,那位道长救过你。是我没本事。”
燕频语看他一眼,这一刻,倒觉得与他同病相怜,再说不出什么呛他的话,两人竟齐齐长叹了一声。
他们两个坐在灶台两边,金缕本是站着忙活,听见这一通悠长的叹气声,拿筷子在他们俩的头顶各敲了一下:“小小年纪唉声叹气,跟谁学的?我说你们没救我了吗?两位大侠在上,小女子这条小命,多亏诸位齐心协力,才得以保全,大恩大德,这就煮一锅红薯来报。”
燕频语这才哼了两声,笑起来。她也没留多久,虽然家里看在义勇娘子的名头上,并不禁止她与金缕交往,可带着条尾巴,怎么都不自在。因此简单吃过饭,聊了几句,便与米百斗一同走了。
快要入冬了,天黑得越来越早,顾相城的青石板路又窄又长,每到黄昏时,总能把人的影子拉得特别寂寥。
两人同行了一段,燕频语打量着米百斗,米百斗端着空掉的砂锅,目不斜视往前走。
“喂,米百斗。”燕频语顿住脚步,“你喜欢金缕是吗?你有多喜欢她?”
米百斗的脸一下涨红,没说话。
可燕频语已知道他的答案了。
重新抬脚往前走,燕频语走得很慢很慢,一双漂亮的眼睛也不知是看着前方的路,还是看着自己的影子。她轻声说:“我也喜欢金缕,很喜欢她。想一辈子跟她不分离。”
米百斗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为何燕频语突然说起与金缕的闺中情谊来。只是虽然费解,他还是不自觉地跟着她放慢了脚步。
“金缕那么好,谁能不喜欢她呢?”燕频语眉目低垂,喃喃自语一般,“哦,也不是,除了金家那四个没长眼的。”
想到姑姑一家,米百斗没忍住叹了口气。
“米百斗,你觉得金缕喜欢谁呢?”燕频语悠悠问道。
米百斗想起了那个拎着食盒出门的道士,他与金缕分别之前,还敲了敲金缕的额头。
自从离开金宅搬到下半城的杂货铺来,金缕整个人都好似活泛了一般,虽还有些养伤的病容,瞧着却比从前轻快些,笑容也不似过去那般,总是一见到人就不自觉地挂在脸上,不肯拿下来。
米百斗心想,也许金缕本来就不是个爱笑的人,从前那样时时刻刻的笑脸,不过是一面盾牌罢了。
然而方才她与那道士分别时的表情,仍然是米百斗从未见过的。那样自在、随意,一举一动里都透着股毫无矫饰的愉悦。
“那是个出家人啊……”米百斗也不知是在回答燕频语,还是在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