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侯夫人躺在床上,原本雍容华贵的面容多了几分憔悴,满头青丝更是在短短两年白了一半,憔悴不堪。
张贯之眼眶通红,抑制不住地咳了起来。
仆妇连忙过来,担忧道:“公子,您还好吗?”
张贯之闭了闭眼,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气息:“无碍,你下去吧。”
仆妇无声地行了个礼,轻轻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阖上了房门。
男人再忍不住满腔的愧疚与沉痛,扑通一声,屈膝跪下。额头跟着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是儿子不孝,叫您操心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张贯之的痛苦和自责,承恩侯夫人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抖起来,两行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渗入鬓角灰白的发丝。
一声模糊不清的哽咽也跟着从她唇齿间溢出:“伯聿,我的伯聿......”
张贯之身体一颤,眼中痛色更浓,再次深深地俯下头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极其轻微的摩擦声从窗牖方向传来。
下一瞬,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地。
张贯之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慢慢直起身子:“阁下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黑衣人没有说话。
死寂在空气中缓缓蔓延。
张贯之慢慢转过头看向来人,上下打量了许久,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那黑衣人终于开口,肯定道:“你是张伯聿?”
听到声音,张贯之瞳孔骤然一缩:“今日城门口的那人,是你?”
宗垣低应了声,直接承认了身份。
张贯之强迫自己稳下心神,不知为何,心下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你来这里做什么?”
宗垣的目光越过他,扫了一眼床上沉睡的承恩侯夫人,随即又回到张贯之的脸上:“今日我来过摄政王府,那时候见到的张伯聿......不是你。”
张贯之眼睫微垂,没有多说什么:“我身体不好,刚醒过来。”
宗垣耳朵微动了下,不过出声却没有任何异常:“有人想见你。”
张贯之猛地抬眼,瞬息之间已然猜到了所有,脱口而出道:“她果然在这里?”
话说得又急又快,男人忍不住连连呛咳起来。
宗垣目中一时不忍:“你的身体......”
张贯之忍住胸腔之中强烈的咳意,目光死死盯着他:“你们原本是要走的吗?”
聪明至极的两个人,根本不需要说太多的话语。
宗垣低应了声。
张贯之顿了顿,声音虚弱却清晰无比:“去哪?”
宗垣顿了顿:“一路走走,再回山上。”
张贯之不知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她最好看游记了,如今终于能四处走走,也好。”
说到最后,他缓缓阖上眼,将那瞬间涌起的怅惘强行压下喉头。几息之后,才重新睁开,声音平静得如同古井无波:“不见了。”
“我如今......这副样子......若见了她,只怕又多生波折。”
“你只当没见过我......带她走吧。”
宗垣停在原地看了他许久,诸多复杂的情绪在宗垣眼底翻涌,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道:“她知道你活着的消息,会很开心。”
张贯之轻轻笑了下:“可她已经走出来了,不是吗?如今我若是再出现,只会给她增添麻烦,不如就让她以为我已经死了不好吗?”
宗垣定定看了他许久,深吸一口气:“我会请药王谷的人,来给你看诊。”
张贯之明显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感激的笑意:“多谢。”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说完。
空气再次陷入凝滞。
宗垣抿了抿唇,最后深深地看了张贯之一眼:“保重。”
“走……”
话没说完,张贯之身子一晃,强烈的眩晕扑面而来。
几乎是同时,他的目光犀利地转向屋内那只散发着袅袅白烟的鎏银香炉,厉声道:“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