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名为“金钗”的白水素女,对三十三重天的了解再多一点,就会发现这一幕似曾相识:
数百年前,初任太虚幻境之主的警幻仙子刚到天界时,天界的浮华之风尚未得到半点遏止,人人都喜欢穿桃红鹅黄柳绿姹紫之类的鲜亮颜色;可等到后来,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一人担两职,成为瑶池王母亲信,更是和凌霄玉帝定下百年赌约的时候,大家反而开始仿效起她简朴的作风来了。
可见什么“先敬罗衣后敬人”之类的全都是鬼话,大家真正敬的,其实是“罗衣”所代表的威势和权力。
如果有人能把一件衣服,从传统的意思穿成另一个意思,再加上这人的地位足够高、收获的民心足够广、手头又有一定权力,那么大家就会更加认同她带来的全新的意义。
就这样,“白麻衣”这一昔日不祥的象征,眼下落在这些周围村民的眼里,却已经代表着医师所独有的权威了。
于是两人面面相觑,讪讪而笑:“这不是看着金钗姑娘一直在忙嘛,不好意思过来……别揪耳朵,别!我们这就去自述病况!”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像有点要发热,还拉肚子……”这人说着说着,不知为什么,突然打了个哆嗦,疑惑道,“今天怎么冷了些?”
“你也这么觉得吗?”他的同伴也打着哆嗦赞同道,“风太冷了,吹得我头痛。”
金钗眼神一凛,立时给这两人的病历上批了两笔象征着重病疾病的朱砂,随即开了葛洪的《肘后备急方》里,治寒热诸疟方的第二方,青蒿方给这二人:
“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先留在白房子里吃药观察一番——阿云,宝珠!去查查这两人是附近哪个村落的,让那边的人这几天都不要来做工了,再叫你们师姐带上足量的艾草和石灰,和兵士们一起,把那边村落里里外外都熏上一遍,灭杀蚊虫!”
她话音刚落,就从白房子后面窜出两个年纪略微有些小的苗女。只不过她们年纪虽然小,身上穿的和正在外面给村民们把脉看病的医师们,是一样的白麻袍子,也就是说,她俩也是金钗的学徒:
“这就去,老师放心!”
两人见金钗对他们的病情如此严阵以待,之前那种“扛一扛就好了”的心态终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妙的恐慌,终于有人试探着开口询问,然而不管他如何佯装若无其事,都无法掩去声音里的那一丝颤抖:
“金钗姑娘,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们,我们这是怎么了?……我们会死吗?”
金钗叹了口气,如实相告道:“不好说。如果你们接下来还这样打摆子,又有发热、头痛、出汗的症状,那多半就是疟疾无疑了。”
她迎着两人骤然惨白的面色,耐心询问道:“我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已经让兵士把药包发下去了,也派人去各个村落详细分说过‘疟疾靠蚊虫叮咬发病’,教大家灭蚊和做纱帐,你们那边有做到位吗?”
两人对视一眼,不确定道:“好像有……也好像没有?记不太清了。”
那一瞬间,金钗实打实体验到了,来自千百年之后的医生们,在面对“医生虽然说过不能吃饭,但是我们给病人吃的是稀饭,稀饭不算饭”这种乌龙却要命的情况之时,从心底腾起的熊熊怒火有多旺盛:
???怎么搞的,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比谢端这种狗人还听不懂人话的生物?!你最好下一秒就赶紧给我个解释出来,否则我就真的只能默认你们村子里管事的人也是一样的狗人了!!
两人见金钗面色铁青,立刻吓破了胆子,急急解释道:
“金钗姑娘,我们村子里的,不是苗人是汉人,当家掌权的也和他们的蛊婆不一样,是村长。”
另一人更是急得方言都飙出来了,飞快道:
“俺们的村长是个从大地方来的老秀才,说句不太好听的大实话,他一直看不惯你们行医救人,说‘女人家行走在外,抛头露面,成何体统’——个人行为不要牵连病人,他的个人行为和俺们一村都没关系得嘞——村长在发现来讲解相关事宜的是女人之后,就莫得把事放心上,灭蚊杀虫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我明白了。”金钗略微平静了一下心中的情绪,对身后正在统计药材用量的两位女子道:
“去和我阿姊说一声,这个村子里的人,以后就算能治好病,修路时也不该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