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慕玉感受着手下过分柔软的躯壳逐渐失去温度,一时间只觉天地之大,无可托身。
她带着刚刚与自己相认不久就要得而复失的姊妹在密林中纵马飞驰,凛冽的风从她身旁飞速掠过,锋利的枝叶在她脸上划出细小的血口也恍然未觉,只一心想要速速带自己的姊妹回到住所服药疗伤,可就连秦慕玉自己心里也知道,这是徒劳之举。
神仙就算下凡了,也不是真正的血肉之躯,无法被轻易摧毁,那么,是什么东西,不仅伤到了这位白水素女,甚至都几乎将她送入鬼门关了?
——只能是她的本体被毁。
那么,她的本体在哪里,才会导致出现这种问题?
——肯定是京城那边出什么幺蛾子了!
那一瞬间,秦慕玉是真心实意地憎恨起此刻无能为力的自己来了:
只恨我不精通法术,只恨我学的是武艺。如果我精通法术,从一开始,我就该看出她的本体不在身边,不该在询问她得到“无事”的答案后,就将她带来四川。
可谁能提前预料到一切呢?
毕竟谢端的翩翩君子的伪装,可是一直戴到亲手杀死了自己妻子并将其分尸,都未曾取下,一心想着“我要赶紧走”的白水素女,怎么能料到他会突然发难?
正在疾驰之时,秦慕玉突然感觉到怀中的人动了动,声音轻若耳语,几不可查:
“……阿玉,我想起来了。”
秦慕玉猛然勒马,睁大眼睛,定定看向怀中气息奄奄的女子,从她瞳孔逐渐扩大的双眼里,看到了一丝昔年的清澈气息:
“你……”
她只说了半句话便停住了,因为她根本无法称呼自己的姊妹。
向来都是上位者对下位者赐名,高位者对低位者赐名。没有名字的人,在被“赐名”后,就有了追随者,就有了主君。
所以秦姝给自己手下的白水素女赐名“秦慕玉”,她欣然领受;可自己她的姊妹的名字,却是被那个凡人,用近乎戏谑的、调笑的方式赐下的,就好像能用这个怎么看怎么不走心的名字,宣告对她的压制和所有权一样。
她怎么能再用这个名字去称呼她?
可如果她不呼唤这个名字,她又要怎样,在自己的姊妹魂归地府之前,再叫她一声?
无数种复杂的情绪交织之下,使得秦慕玉接下来的这些动作,就几乎是下意识的肌肉记忆了,根本不受她一片空白的思维控制:
她勒停了马,将其系在路边树上,长剑一挥扫平一片地面,随即脱下了自己的外袍,将自己的姊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上面。
那件外袍还是谢爱莲给她做的葡萄紫的袍子,可在沾上了鲜血后,昂贵的布料,便呈现出一种格外沉郁不祥的深色来了。
秦慕玉试图将另一位白水素女的头搁在自己膝盖上,给她喂些药,可从她口中涌出的鲜血太多了,什么药粉药丸,都要被这似乎源源不绝的血给冲散了、冲走了:
“你醒醒,我会想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
然而这些话语已经再也传入不了另一位白水素女的耳中。
被锤子砸得七零八碎的田螺壳,反映在她身上的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她浑身的骨头都寸寸尽断,整个人绵软得活像个无生气的肉块一样:
“阿玉这个名字很好,你……不要换了。”
秦慕玉闻言,只拼命点头,同时想要动用法力去修补她的身体,然而终究是徒劳,因为伤重到这个地步之后,便是大罗金仙亲自前来,也难以起死回生。
于是在这一瞬间,有一种格外强烈的不甘与痛苦,从另一位白水素女的身上流露出来了。
她茫然地睁着一双逐渐失去神采的大眼睛看向天空,正在逐渐失去焦点的眼神似乎什么都没能看到,又似乎将那端坐在三十三重天上,布下这场赌局的神仙们都看见了:
“我这一年来,做的最错的事情,就是……选中了谢端这个人。”
“之前还有位前辈要救我来着,可惜我那时神志不清醒,混混沌沌的,直接把人给气走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真正放弃我,而是给了我一道护身符咒,让我不至于真的落入谢端这个出尔反尔、忘恩负义、眼高手低的败类之手。”
传说人在死前,一生中的种种最为难忘的经历,会以走马灯的形式在面前展现,以此来回顾自己的一生有何遗憾与圆满;白水素女的这具躯壳虽然并非纯正的人类,但因为是以“化身”的状态降临到人间的,因此她能回忆起来的,也全都是她这短暂的一年中所经历过的最刻骨铭心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