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律平,我就知道,你多疑谨慎的性格最终一定会害了你自己的!
你如果对这两人有所不满,那不如就让我帮你一把,把谢爱莲推下去吧。反正谢端最终一定会被我招揽过去,只要把谢爱莲的名次往后挪一挪,再运作一下,把她随便塞到什么乱七八糟的犄角旮旯里,让你一直都见不着她,按照你日理万机的忙碌程度,时间一久,你哪儿还能记得起这位曾经被你十分看好的、差点成为你心腹的明算科进士?
于是贺太傅信心满满地开口,对谢爱莲好一番明褒暗贬:
“陛下,依我之见,若这两人真有什么勾结,还是要以保住明算科魁首谢爱莲为要。”
——是的没错,我就是要力保这位被你预订成心腹的女郎。你这么一个谨慎得恨不得走一步看三步的人,在我全力为她作保之后,就真的半点也不会对她产生疑心么?只要你对她有所怀疑,那么我就能把这道裂缝,撬成永远也跨不过去的天堑!
述律平闻言,略微一想,就明白了贺太傅的逻辑,不由得在心中暗暗为他叫了声好:
好聪明、好阴险、好恶毒的人哪,他这是在以退为进,把阿莲往死角里逼!
如果我未曾与阿莲交心,阿莲也不曾将她的西席托付给我,在我和她只是“普通认识”的程度下,按照我向来多疑谨慎的性格,定然会怀疑“谢爱莲背着我和贺太傅有所勾结,否则贺太傅为什么要这么帮她说话”,进而逐渐疏远她,叫阿莲有冤无处诉、有苦无处说。
但是阿莲都那样恳求我了。但是阿莲都和我交心了。
她能为一位和她半点血缘关系也没有的普通人,向我请求恩典,将她托付给我;她教养出来的女儿,又是那样一位武艺过人、行端坐正的英杰人物,由小及大、见微知著,便能知道阿莲的品性如何;她在后来和我促膝长谈的时候,更是向我诉说过她明明一身本领,却在世俗传统的禁锢下,以近乎“自我放逐”的方式被困宥多年,直到阿玉长大成人,才将她从这一片迷雾中惊醒,甚至都能引起我的共鸣与深思——
在这种情况下,与其相信“一个被三纲五常束缚多年的女人,在好不容易从原来的笼子里挣脱出来,享受到了外界的自由带来的快乐与荣华富贵之后,还想回到那个笼子里去,为此不惜和贺太傅这种标准的传统守旧派合作”,我宁愿相信猪会上树!
心里明白归明白,但是面上的戏还是要演的。
在察觉到贺太傅打算让自己自断臂膀之后,述律平面上的神色立刻就变成了一种凝重的、若有所思的模样,甚至还满含深意地往贺太傅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示意左右将这位老人家从地上搀扶起来之后,才意有所指继续道:
“既然如此,不知贺爱卿对这两人的名次,有什么好建议么?”
贺太傅闻言,自然是例行公事地忙不迭离开座位跪下,和他身后的一干官员齐齐叩首,惶恐不安道:“微臣不敢擅言……”
“无妨,恕你无罪。”述律平抬了抬手,示意贺太傅起来说话,又叫左右赐座,那叫一个温柔和善、体恤下意,“但说无妨。”
贺太傅又假装惶恐了一阵,终于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而这个建议虽然是冲着“捧杀谢爱莲、废掉述律平未来心腹”的方向去的,但如果述律平不是个过分谨慎的人,那这个安排从明面上来看,却又是在完完全全地偏向这位明算科魁首:
“禀陛下,以微臣之见,既然天意作美,愿不拘一格降人才予我大魏,那我等若是困于世家亲缘之见,就要将如此不世出的人才束之高阁,未免也太过分了。”
“《吕氏春秋》中,大成至圣先师曾有言,‘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祁黄羊可谓公矣’。今有谢家女郎善谋算,虽其与武举头名、进士魁首均有亲缘,恐落人口实,然臣愿为祁黄羊,为其作保,陛下岂可无有晋平公之美?”
话音落定后,贺太傅竟然半点不顾自己这把老骨头还撑不撑得住,当场揽衣跪下,对述律平行了三跪九叩的、觐见天子的大礼——他向来对述律平“摄政太后”的身份颇有微词,这还是他第一次从礼节上,完完整整地承认“述律平身为一个女人也可以坐在这把龙椅上”的正统性:
“还请陛下三思,谢家女郎将来必成大器,前途不可限量,实在不该以如此草率的理由,就随随便便打发了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