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举这边比较胜负,是能够在明面上一眼就看出来谁强谁弱的;明算科这边考核成绩,检查一下答案和算术过程,批起来也容易;但进士科这边,就真不好对付了。
当晚,在数百支蜡烛的照耀下,整个太和殿都被照得亮如白昼,别说阅卷了,做针线活都没问题。
按理来说,殿试阅卷应该去午门内朝房的,但述律平有心借本次恩科的机会,为自己多收拢些帮手,就把地点改成了太和殿这一“事故高发场所”。
——真的,纵观前朝本朝历史,许多精彩的事情都是发生在这里的,一是“天降人头”,二是“血洗朝堂”,由此看来,太和殿的确是个适合搞事的风水宝地,别问,问就是真的很体面。
考官们已经自发分成了两批,当年从明算科选上来的,就对症下药去看明算科的卷子;从进士科选上来的,就去看今年的考生们写的文章如何。
述律平虽然此次也亲临了阅卷现场,但是她半点掺和这些工作的意图都没有,只是安静地坐在龙椅上端了杯茶喝,顺便耐心地等着她想看的那一幕出现。
而这一幕很快就出现了。
从明算科那边的文山卷海里,突然传来一道难以置信的惊呼声。
发出这道惊呼声的,是个述律平半点印象都没有的老人;但能够站在这里审卷子的,又必须是在朝中有一定地位、同时依然拥有治学能力的高官,否则的话,从何谈起帮考生们判卷子?就好像高考生们在考完的第二天就会开始疯狂忘掉数学知识一样,他们没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数学专有名词和符号弄混就不错了。
可即便如此,述律平也对这位老人家半点印象也没有,由此可见,明算一科多年来,究竟被忽视到什么地步,朝廷没把这一科给废掉就不错了。
越是不得宠的官员,在述律平的面前就会越小心,生怕这位摄政太后突然想起什么陈谷子烂芝麻的小事来和自己算账;就算自己从来没犯过什么错,“殿前失仪”这个罪名,也不是他们这种不能在陛下的面前混个面熟的普通官员,能承担得起的:
陛下的亲信殿前失仪,那叫关心则乱,叫一家人不见外;你一个普通官员搞这套,是吃饱了撑的吧?
而且人的年纪一老,体力就会变弱,精力就会涣散。拿这位老人家说吧,他都在太和殿里熬夜审了半天的卷子了,早就过了上床睡觉的时间,若不是旁边还坐着个不声不响的述律平在监工,他早就去休息了!
结果就是在这么个尴尬的情况下,一位本来都累得开始机械化批卷的老人家,冒着被述律平批为“殿前失仪”的风险,情难自抑地发出了一道发自内心的、满含惊羡的呼声:
“陛下,请看,这……这……”
众人循声望去,一瞬间,就连对明算科的具体考试内容半点也不懂的人,也明白这份卷子的特殊性在哪里:
在这位老人家的手边,已经堆满了无数卷子,连带着还有不少一并收上来的草稿纸。
大多数卷子的草稿纸上都写得那叫一个密密麻麻墨迹淋漓,但只有这一份卷子,从草稿纸到卷子都干净得很,半点计算的过程都没有,就好像这位考生只要随便看上一眼,就能从繁复的数字里,轻轻松松得出正确答案一样!
普通进士科的草稿纸不必上交,因为他们还需要誊写文章出去,交给老师们点评;但是明算科这边的草稿纸就需要交上来了,因为明算科来来回回一共就那么点考题类型,要是让他们把演算过程带出去了,等有聪明人从演算过程反推出考题来,再结合这些年来的出题规律,推断出明年的考试范围也不是不可能。
——只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不对,凡人高一尺,卷王高一丈。
这种“根据历年试题推断来年考试范围”的手段,用具体的书本具象概括一下的话,就是放在谢爱莲书房密室里的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虽然谢爱莲吃的小灶和本次考试的真题半点关系也没有,顶多就是锻炼一下她的心理承受力,和谢端的作弊透真题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但无论如何,谢爱莲本身的实力都相当过硬,甚至出色到让隔壁还在审进士卷子、对明算一窍不通的官员们,都能一眼看出来,这份试卷实在不一般:
如果这种人才都不能被录为头名,那剩下的考生的名次也就不用排了,大家一起回家去种地吧!
当所有人还在围着这份卷子啧啧称奇的时候,述律平已经取了御笔,饱蘸朱墨,在这份卷子的上面重重点下一笔,提前选定了这位即将历经三朝、两代帝师、誉满天下的千古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