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何等振聋发聩的一声妙音啊。
能唱出这样的曲调,这样的诗词的人,真的是甘于困在绫罗锦绣陷阱里的常人么?还是说,像谢爱莲这样,被世俗、家族给困囿住了的女郎不知凡几,只不过她们都没有谢爱莲这样的好运气,因此才把最真实的自己给丢掉了,被迫在锦衣玉食的消磨中,把自己给打磨成世俗最喜欢的样子?
也正是在这道歌声传来的一瞬间,贺贞这才冷汗涔涔地发现,自己刚刚在宴席上,犯了个多大的、想当然的错误:
她以为所有前来宴席的宾客,都是看在谢爱莲的面子上才不得不来的昔日闺中姐妹;而那些想要求秦君当西席的贵妇们,也只不过是像世俗传统的认知那样,想让自己的女儿能够读书识字,提高身价,嫁得更好一些而已。
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为何谢爱莲不久前刚回到闺中,说要去考试,她的姐妹们便会来得那样齐?须知她们已经分别多年,更是被谢爱莲十年如一日的书信给弄得又好气又好笑、几乎都不想搭理她了。
如果真是看在这份已经快要被消磨得差不多了的“昔日旧情”的份上,那第一次聚会,在谢爱莲还没有任何功名、不值得攀附结交的前提下,怎么就能聚得那么齐呢?!
“看来贺君是想通了。”秦姝看着贺贞变幻不定的脸色,微微一点头,欣慰道:
“贺君虽然聪慧,但越是聪慧之人,就越容易有这种忽视常人的盲区。两次聚会,一次求师,次次都到得这般齐,很难说这些女郎里,没有与贺君一样的人。”
“正因如此,我才要赐息与贺君。贺君,你心怀高远,有大志向,又出身名门,饱读诗书,还能够在家中长辈数十年如一日的漠视下学有所成……你什么都不缺,只却体恤他人的这一颗心。”
她隔空轻轻点了点贺贞的胸口,贺贞恍惚之下,只感觉好像真的有一股暖流,流入自己的胸膛当中了:
“但这不是贺君的错,贺君不必责怪自己。”
“身在庙堂者,无法得知江湖景况;身在檐下者,不能得知高位心事。任何一个阶层的人,归根结底,只要不把自己彻头彻尾变成另一个阶层的人,就永远无法真正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
“古往今来,近至中原,远至蛮夷,无论男女,人皆如此。”
“所以秦君赐息给我,让我能够入天下女子梦中。”贺贞低声道,“不仅是为了开化她们,让她们中的有能之士成为我日后在朝廷中的助力,更是为了让我能够体察民情,知晓天下事。”
“诚然如此!”秦姝抚掌而笑,朗声道:
“我此次前来人间,虽有陛下指派的公干,却也有太虚幻境私事。在见过你的阿莲姐姐之前,我已经在茜香和北魏之间行走数月,体察民情,为的就是见天下事,听万民声,如此,方可无疏漏、无冤屈、无不足。”
她凝视着贺贞的双眸,沉声道:
“我已将我所筹谋规划悉数相告,贺君,这份厚礼可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简单,接与不接,只在你一句话;但如果你真接下这份厚礼,日后你要承担的责任,便要比你一开始所求的高官厚禄,要重上许多。”
“你若愿接下这份重担,诚然是我造化不浅,得遇良才;但如果贺君还是只想像一开始那样,不求太多,那我也会如贺君所愿,送贺君渡江,前往茜香。”
秦姝话音落定后,贺贞沉默良久,这才终于长揖到地,郑重道:
“果然如此,秦君便与我有再造之恩了。铭心镂骨,感德难忘;结草衔环,知恩必报。”7
“愿以微末之身,担千钧之责,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此言一出,在远方传来的袅袅余音中,在贺贞的言语之下,那枝被秦姝簪在她发髻的梅枝上,原本半开未开的梅花,一瞬间齐齐绽放,满目素白,宛如落雪,美不胜收。
——这便是日后的北魏第一女相贺贞,与六合灵妙真君秦姝的第一次相遇。
她的三拜与秦姝的三请,还有两人交心后的三次赞叹,冥冥中又与数百年前,只是一介普通文书官的警幻仙子在第一场于瑶池中召开的大会上,对着玉阶金座上的瑶池王母深深拜下时的旧事遥遥呼应了起来,似乎在预示着人间从此即将风平浪静,却又风起云涌的无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