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枕头下摸出来,递给陈西迪。陈西迪咬开皮筋,试着给自己扎起来。胳膊举到一半,哀叹一声,又把皮筋递给我。我笑了一下,帮陈西迪扎起来。
洗澡的时候我从酒店借来保鲜膜和纱绵,把陈西迪肩膀缠起来。陈西迪蛮稀奇看着我操作,问,要保鲜我吗?我说,避免发炎,懂不懂。陈西迪说,发炎的话留疤时间会不会长一点?我站定看着陈西迪,说,想都不要想。陈西迪就笑起来。
陈西迪身上的痕迹很明显,不只是肩膀,全身都是。他像是很受震撼地在浴室镜子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我。我感觉自己耳朵有一点升温,走到陈西迪身边。镜子里两个人对比很明显,我身上还是很干净,除了咬痕。
陈西迪突然想起来什么,说,其实我有个事情一直没有对你说。
我的心又提起来一点,看向陈西迪。
陈西迪说,还记得我经常给你发的那个萨摩耶表情包吗?
我点点头。
陈西迪很确凿地宣布,那个特别像你。
我:。
我说我知道了。还有下回说这种事情,不要用什么我有个事情还没告诉你这种句式开头可以吗?有点吓人。陈西迪笑两声,说,真的,我现在去拿给你看。说完就要回去拿手机,走了两步又扶住墙,弯下腰,说,算了,先帮我洗洗澡吧。
三天后离开拉萨去往查达尔的路上,陈西迪在副驾,看着相机里我们在布达拉宫的合影。看着看着就开始笑。我在开车,扭头看陈西迪一眼,问,乐什么呢?
陈西迪说,我想起来当时你要带我去找湖,我说找不到的,你说找不到就算了,找不到就去看看布达拉宫,文青都有一颗朝拜布达拉宫的心。
我笑了一下。我记着这件事,那会儿我还是学生,陈西迪在我毕业之前邀请我一起去旅游,问我想去哪,我看着陈西迪的手机壁纸,给出去找湖的答案。
那年是一八年。故事刚刚开始,我还不知道接下来我们要面对什么,也不知道最后会抵达何处。
陈西迪把相机举高一点,换个姿势继续看照片。灿烂的日光照在陈西迪眉间,他微微眯起来眼睛,风从降下来的窗户缝隙中进来,吹动他的头发。
下午的时候换陈西迪开。马上抵达查达尔。我还记得上回来这里的时候途径一片林海,少见的郁郁葱葱。陈西迪说,我有点想念星期日家。
我看他,问,什么星期日。
陈西迪说,边巴啊。
我说,人家那是星期六的意思,怎么不叫人家星期五啊鲁滨逊。
陈西迪笑起来,说,抱歉边巴。我也跟着笑了两声,说,当年边巴家民宿联系电话也打不通了,估计是换号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陈西迪说,你知道吗,当时你和边巴妹妹趴在草地上逮兔子,边巴对我说,他其实是你对象吧?
我说,这么好的眼力?你怎么回答的?
陈西迪想了想,说,我当时跟你反应差不多,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因为我们长的一点也不像堂兄弟。
我笑笑,承认,好吧,我撒谎一向不太行。
这么多年过去查达尔旅游业发展很不错。查达尔林海四季常青,民宿发展也很兴旺。已经不是当年需要我手动联系的时候了,我们直接预订了一家叫卓娜的民宿。规模不算小,一个抱着小婴儿的女人在帮我们登记,写字的时候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
但是身份证上传出了问题。网络不好,怎么也传不上去。女人扫了两遍,扭头朝身后的屋子用藏语喊着什么。紧接着一个男人出来,挂着围裙,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女人这时改换了汉语,说,身份证扫不上去。男人低头捣鼓软件,头也不抬问我们,大床房,一共两位对吧。陈西迪说,对。我看着眼前的男人,总感觉有点眼熟。
紧接着男人上传完毕身份证,还给我们。我接过来的一瞬间,男人对上我的眼睛,他微微睁大一点,然后看向陈西迪。陈西迪脱口而出,星期六?边巴也笑了一下,说,我记得你们!
边巴很惊喜,但是他确实忘记了我们的名字。他指指我,说,我记得你。然后又指指陈西迪,说,我也记得你。你们好长时间了。
我笑起来,说,他叫陈西迪,我叫张一安。边巴说,总之我记得啦!
边巴好像高了一点,壮实了很多,脸上有了胡子。女人是边巴的妻子,怀里是他们的女儿。民宿名字就是边巴妻子的名字。
我说,你好啊卓娜。
卓娜笑了笑,我叫刘卓娜,汉族人啦。
边巴晚上的时候和我们聊天,特意把羊奶酒拎过来。陈西迪说,我记得这个。边巴点头,说,我也记得,你那次一个人喝了三个人的量,我当时很担心你会不会醉昏过去。陈西迪就很心虚地笑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