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茶香四溢。
王永胜说起当年的情况:“那年我刚满二十,年轻气盛,觉得自己老有正义感了,一心想当警察。可惜我总考不上,那时候我们家条件不错,就托人找关系,说弄个辅警先干着。”
“我家里意思是,我要是真想干这行,就先当着辅警再慢慢考公。我要只是一时心血来潮,那也能先体验一下,新鲜劲儿过了说不定自己就辞职回家了。”
“辅警没地位,待遇低,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警棍的地位都比辅警高。但我那时候是真高兴啊,感觉自己圆梦了。”
他是个很健谈的人,长袖善舞的唐辛在他面前都像个新兵蛋子,不自觉被带着情绪,好奇地问:“那你后来为什么不干了?”
王永胜却沉默了,半晌后,他突兀地笑了下:“因为我干不来。”
1999年春天,二十岁的王永胜穿上了梦寐以求的警服,虽然只是辅警,但他也不在乎。那时的他太年轻,对世界的看法很简单。
陈小米死的时候,王永胜已经干了半年辅警,他家庭小康,出手大方豪爽,买烟请客从不吝啬,虽然是辅警,但是和那些正式警察关系处得不错。
当时接到报警,他也跟着出了现场,看到一个花季少女衣不蔽体地横尸田头,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下决心一定要把凶手找到。
初步调查后,他们首先锁定了池春雷。
王永胜:“池春雷最开始被捕的时候,所有流程推进都正常,但是我中间家里有事儿,请了一天假,回来后发现一切都变了。”
唐辛和沈白见说到了关键处,都不自觉坐直,微微前倾,生怕错漏一丝信息。他们猜,这个转折大概率就是韩家兄弟在背后开始发力了。
当时池春雷坚持不懈地举报韩青山,必然被韩家兄弟怀恨在心,得知这个事情后就顺手把池春雷处理掉,也符合他们的作风。
王永胜:“那天我消假回局里,跟往常一样买了早餐带过去。我那时候不缺钱,就想和他们搞好关系,让他们带我玩儿,查案的时候能叫上我,所以那段时间我就承包了他们的早餐。”
“给他们发早餐的时候,我去了审讯室,当时正在审着,我没法进去,是里面的人出来拿。透过那个门缝,我看到池春雷缩在墙角,头上戴着头盔。”
唐辛沈白均是一愣,几乎同时出声:“头盔?”
王永胜点头:“就是那种摩托车头盔,我当时也不懂,后来才知道是怕他受不了撞墙,也怕在脸上留下痕迹,被人看出来。”
沈白和唐辛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惊痛。
那是王永胜黑白世界观出现的第一丝裂痕,透过这道裂痕,他看到不是自己想象中面目可憎的强奸杀人犯,而是一个被私刑折磨的,失去了尊严的年轻人。
后来王永胜也参与了审讯,可以说完全见证了此案的侦查过程。
唐辛蹙眉:“辅警可以参加审讯?”
按照规定,辅警的角色定位是“辅助”,在命案这种重大案件中,辅警是无权参与审讯这种核心工作的。
王永胜笑了声:“可以啊,反正那时候可以,我虽说是辅警,但实际上干的跟正式警察差不多,不然我那些早餐白买了?”
90年代末至21世纪初,基层警力严重不足,辅警又称治安员,99年,全国性的辅警管理规范条例尚未出台,各地关于辅警的管理极其混乱。
那时候很多地区的辅警也参与巡逻、抓捕、看守、甚至协助审讯,只不过没有签名权。经常是辅警把事情做完,让正式警察验收后签名,这种操作在当时非常普遍。
但也正是这种管理混乱的情况,才让唐辛和沈白能在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坐在这里听到当年没有被记录在案的审讯过程。
1999年,江平县公安局,审讯室。
他们:“陈小米离开后,你去了哪里?”
池春雷:“我说了,我嫌屋子里闷,就去屋后的池塘边转了转。”
那是池春雷回到村里后养成的习惯,大学毕业后,他离开了曾经志同道合的同学,回到村里,身边没有谈得来的人,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因为举报韩青山的原因,他在工作中也受排挤。每天入夜后,村庄万籁俱寂,池塘迎着繁星,他心烦了就会去转一转,坐一会儿,能让自己变得平静。
他们:“有人看到吗?”
池春雷摇头:“没有,那个时间大家没事儿都不出门了。”
他们:“那你为什么要出门?”
池春雷:“我不是说了,我嫌屋里闷。”
他们:“别人怎么不嫌屋里闷?”
池春雷:“这你应该去问别人。”
他们:“你在池塘边都干些什么?”
池春雷:“不干什么,就看看星星,听听虫鸣。”
他们怀疑又怪异地看着他,看起来对这个回答非常不满意,怒道:“给我老实交代!别拽这些酸词。”
池春雷:“我说的都是真的。”
因为认知差异,池春雷半夜到池塘旁走动的行为不仅没有洗清他的嫌疑,反而成了他行事可疑的证据。
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在格格不入的环境下,就这样被妖魔化。
一开始,池春雷并没有提到陈小米喜欢他这个对他有利的线索,也许他觉得自己反正没杀人,查清楚是早晚的事。出于对陈小米的隐私保护,他没有将少女的私密心事在审讯室吐露出来。
那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整个事情的走向即将失控,会把他推到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在被审讯了两天一夜后,池春雷终于说出了这件事,并且提到了陈小米给他写的那封情书。
池春雷收到陈小米的情书后,一直在考虑怎样拒绝才能将伤害做到最低,在心里润色了足足快一个礼拜。
陈小米出事当天,从他的宿舍离开前,池春雷把陈小米给他的情书夹回她的化学书里,情书背面是他字斟句酌的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