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眼底的沉郁褪去些许,长长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要去找微微。”
陆小凤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就算他一时气不过,不肯立刻原谅我也无妨,我只求他不要对我太过失望,不要真的从此不理我才好。”
而在此时,窗外仍旧大雨倾盆。豆大的雨珠砸在青瓦上的噼啪声从未停歇,反倒随着风势愈发猛烈,像是无数鼓声急促擂动,将整个小院裹在一片喧嚣的雨幕里。
这个季节的江南天气本就多变,前一刻或许还是阴云低垂,下一刻便已是瓢泼而下,雨来得又急又猛,全然不给人半分准备的余地。
盛元微离开小院时,雨势尚缓,不过是零星几点雨丝沾湿衣摆。可他顺着路走出没多远,天边的乌云便像是被人猛地扯开了缺口,密集的雨丝瞬间织成了一张灰蒙蒙的巨网,从天际直压下来。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身上的外袍便被淋得半湿,鬓边的发丝黏在脸颊,冰凉的雨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激得人打了个寒颤。
他脚步未停,又往前走了一段,见前方街角有一处破败的杂货铺,屋檐还算宽敞,便抬步走了过去,倚在斑驳的木柱旁停下脚步。檐角的雨水汇成细流,顺着瓦片边缘不断滴落,在脚边积起一小滩水洼,倒映着头顶铅灰色的天空。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尖触到一片冰凉,身上的湿衣贴在身上,带着雨后的寒意,却远不及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痛。
他就那样静静站在屋檐下,目光落在巷口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路面上,耳畔只有哗哗的雨声和风吹过巷弄的呜咽。
方才小院里的争执、陆小凤迟疑的眼神、众人质疑的目光,像是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盘旋,让他原本就纷乱的心绪愈发沉重。
雨雾漫卷间,鬓边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砸在脚边水洼里。盛元微垂首静立,肩头微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湿透的袖缘,远远望去,竟真如一只失了归处的狸奴,孤伶伶凝望着地上洇开的雨痕,周身裹着化不开的寂寥,单薄得让人心揪。
雨势依旧湍急,哗哗雨声裹着风声填满巷弄,掩盖了缓缓靠近的轻响。不知是何原因,盛元微竟未察觉周遭光影悄然变换,檐下阴影渐渐加深,多了一道挺拔身影。
直至那道熟悉的气息隔着雨雾漫来,带着几分仓促的湿意,他才浑身微顿,缓缓抬起头。
抬眼刹那,撞入一双沉沉望来的眸子,琥珀色瞳仁在阴雨天色里蒙着层薄雾,带着几分清冷疏离,诸多复杂情绪交织缠绕,就那样定定落在他身上,竟让他一时忘了移开目光。
只是下一刻,盛元微猛地撇开眼,转身似乎要走。
叶孤城冷声道:“你要躲我?”
盛元微闷声不语,一头扎入雨幕。
叶孤城只缓缓跟在他身后,将伞挪到盛元微头顶,便再也没有逾矩分毫。
盛元微察觉到这一点后,忽地加快了脚步,越发匆忙起来,将叶孤城远远甩在身后。
叶孤城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远远离开,并未立刻提步去追。他手中油纸伞稳稳撑着,伞沿垂下的雨线如帘,将他周身圈出一方静谧的天地,与外头喧嚣的雨幕泾渭分明。
脚步起落间从容不迫,既没有刻意加快节奏,也未曾有半分迟疑,就那样不急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道微妙的距离。
雨丝斜斜扫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打湿了鬓角的发丝,朦胧间叶孤城的眼神已然动容。
盛元微也许察觉到了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也许并没有,这些对他都不重要。盛元微此刻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说,更不想面对任何人。
他只想一个人先静一静。
二人暗中的“较劲”一直持续到晚上。雨势虽较白日稍缓,却依旧淅淅沥沥未曾停歇,湿冷的风卷着雨雾将天边最后一丝微光彻底吞没。
街角的灯笼被店家匆匆挂上,昏黄的光晕透过湿透的油纸,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暖影。
叶孤城踏着积水缓步前行,直至一座挂着“临江仙”牌匾的客栈出现在眼前,他才停下脚步,抬步走了进去。
客栈内静得出奇,竟无半分寻常店家该有的喧嚣。柜台后空无一人,桌上的账本胡乱摊开,几只飞虫在昏暗的角落里嗡嗡打转,更衬得这偌大的厅堂冷清萧瑟。
这般规模的客栈,恰逢晚膳时分,本该宾客满座、人声鼎沸,如今却空荡荡如遭洗劫,唯有檐角滴落的雨声在屋内回荡,透着几分诡异的死寂。显然,这里的人并非自行离去,而是被人强行驱逐了。
叶孤城面不改色,没有片刻迟疑,悄无声息地上了二楼,木质楼梯在他脚下未发出半分声响。
二楼的廊道同样空无一人,两侧的客房门大多紧闭,唯有东边一间雅房的门大敞着,像在无声地“邀请”来人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