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辰安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目光落在杯底舒展的茶叶上,表情依旧是惯常的平淡。
无情坐在轮椅上,侧头看他。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易辰安的发梢眉骨,给他素来冷淡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
那双往日里总显得缺少神采的黑眸,而今看来竟也多了几分神采。
无情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点了点,正想开口问些什么,却见易辰安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着,忽然先开了口。
“米有桥现在正在拉拢我,”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目光却从茶杯移开,落在无情脸上,“我已经假意和他合作。”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无情抬眸看向易辰安,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惊讶。
“他许了你什么?”无情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语速慢了些。
“大捕头觉得,他能许给我什么?”易辰安反问道。
“苏梦枕。”
无情甚至没有过多犹豫,便斩钉截铁地说了出来:“除了苏梦枕,没有人能想出来,你还把什么放在心上。”
易辰安轻轻一顿,随即抬眸看向无情,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最终缓缓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这句话。
“大捕头看得通透。”易辰安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其实说起来,最先递来橄榄枝的并非米有桥,而是方应看。”
这段时间几乎每一个马甲都进展飞速。易辰安有时候记忆有些混乱,而且本体的任务线又太长且复杂,他索性少说多做。
现下,他却多说了几句,解释道:“方应看是有桥集团的幕后人。”
“在此前,他一直假扮黑衣人,一直搅动着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之间的关系。我和他交了几次手,想来他对我是有一些了解……”
说到这里,易辰安看向无情,道:“方应看没有许我什么,是我自己答应了。”
无情有些意外,然后易辰安便继续道:“那时我与兄长闹了矛盾,便借着这个答应方应看。他们以为我与兄长赌气,或者是要报复兄长。”
无情的在轮椅扶手上的手不着痕迹地伸平,目光落在易辰安平静的侧脸上,缓缓道:“但是你这样,方应看等人只会更加信服。”
他语气平淡,却精准点破了其中关键。越是不带功利的“赌气”,越符合易辰安素来疏离却重情的人设,反倒比刻意编造的理由更让人生信。
对什么都不上心,却极爱重苏梦枕。
易辰安十分赞同。人设这东西,一旦立住了,便是最好的伪装。
无情又轻声补了一句:“可他们越是信,就越会急于找到你的软肋,或是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无情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不然,又怎么能真正控制你?”
易辰安道:“他们现在,正是在走这一步。金风细雨楼已经有了内鬼,白愁飞给我下了蛊,幸而我精通这些,已经解了。”
他两句话道出的信息量实在是有些大。无情其实并不怎么熟悉白愁飞这个人,但是曾经也是听说过的。
最印象深刻的是仿佛与生俱来的“野心”而字。白愁飞倘若没有野心的话,便不会叫做白愁飞。
易辰安一点都不担心,表情甚至于有些轻松,“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也并没有告诉兄长这些。”
潜台词也便是,这些现在不需要让苏梦枕知道。易辰安告诉无情,只是让神侯府的人早做筹谋,知道有桥集团现在的动向。
还有皇帝。
易辰安补充道:“陛下对我很宽容。我觉得,他并不是不知道米有桥、傅宗书等人的小动作。我劝陛下不拘一格,亦不拘出身,招揽有开疆拓土之能的人才。陛下说他正在考虑。”
“什么?”
无情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一收,指节微微泛白。自易辰安认识无情以来,那张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几分真切的震惊。
“陛下竟会……”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审慎,“易小楼主可知,历代祖制,武林与朝堂素来泾渭分明。陛下纵然宽容,却最忌‘以武干政’。”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庭院,语气沉了些:“招揽开疆拓土的人才?这话若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怕是早已被扣上‘结党营私’的罪名。陛下肯听你一言,甚至‘思索’,这本身就已是破了先例。”
易辰安语气依旧平淡:“陛下有陛下的考量。傅宗书那些人只会党同伐异,真正能领兵打仗的人,反而被排挤得处处受限。而且江湖人也是宋人,若真到了边疆告急之时,有哪有这么多考量。”
无情情不自禁蹙了蹙眉,道:“这件事情,我会告诉世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