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今天第一个出来发言,好一条忠心护主的恶犬。
根据赵禾满在通政司的观察,已经证实了他的猜测,廖戎背后的人果然是瑞王。
他目光微不可察地扫向对面。
瑞王赵睿依旧半垂着眼睑,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那是一种胜券在握、即将看到对手倒霉的隐隐得意。
“陆铮刚刚在抚北击退北狄,斩获颇丰,捷报言犹在耳,何来通敌之说?”龙椅上的皇帝开口询问,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此言,可有实证?”
“陛下容禀!”周明从袖中掏出一份奏折,高举过头,声音洪亮,“此乃巡按御史廖戎自抚北发回的弹劾密章!廖御史奉旨巡查,抵达抚北后秉公详查,不料竟发现惊天大案!”
他展开奏折,声情并茂,字句铿锵:
“陛下明鉴!抚北都督陆铮,身受皇恩,执掌北境重镇,不思报国,反生异心!经廖御史详查,此次北狄残部大规模袭扰抚北,时机诡异,规模远超寻常,疑为陆铮‘养寇自重’、‘故意纵敌深入’,以此要挟朝廷,图谋不轨!此为其罪一!”
“其二,廖御史于战后核查都督府机要时,在其书房内,发现数封陆铮与北狄某部首领先前之‘往来密信’!经初步比对,笔迹、用印皆与陆铮日常所用‘疑为一致’!此乃通敌铁证!”
“其三,”周明声音愈发高亢,痛心疾首,“经廖御史带人彻查抚北近三年军资、屯田、互市账目,发现多处巨大亏空,数额触目惊心!皆系陆铮与其妻唐氏,利用职权,上下其手,贪墨国孥所致!陛下,此等国之蛀虫,边关大患,若不即刻锁拿进京,明正典刑,何以正国法,何以安边关,何以慰藉抚北战死将士在天之灵?!”
“臣附议!”刑部右侍郎刘焕立刻出列,面色肃然,“通敌、贪墨,皆是十恶不赦之大罪!证据确凿,按律当即刻锁拿陆铮及其妻唐氏回京,交由三司会审!”
“臣亦附议!请陛下速速决断!”又有几名官员接连出列,言辞激烈,气势逼人。
殿内气氛瞬间凝重,不少官员被这接二连三的重磅指控和汹涌的弹劾声浪惊得面面相觑,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前列的太子赵恒。
谁人不知,抚北是太子当年力主设立的新城,陆铮更是太子一手简拔的心腹爱将?
瑞王赵睿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微微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他微微抬起眼皮,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太子赵恒,里面充满了无声的挑衅与快意。
眼看形势似乎一面倒,一声苍老却带着嘲讽的声音响起:“好一个‘证据确凿’!”
只见内阁首辅、文华殿大学士、太子太傅王述之,颤巍巍出列,紫袍玉带,白发肃然,不怒自威。他并未看周明,而是向着御座躬身:“陛下,老臣有几事不明,不吐不快,伏乞陛下圣裁,亦望诸公共鉴。”
皇帝对王相颇为敬重,闻言颔首:“爱卿但讲无妨。”
王相直起身,目光锐利扫过周明等人:
“其一,老臣想问问周大人及诸位附议同僚——可知抚北城从何而来?”
众人面面相觑。
抚北新城来历谁人不知?却不知他为何如此相问。
王相也不待人答,沉声续道:“十年前,北伐赤鬃部大捷,北境暂安,然边民流散,千里荒芜。赖太子殿下建言,陛下圣断,始于此荒原之上,肇建抚北新城!陆铮奉诏,率残卒,募流亡,抚纳归狄,筚路蓝缕,十载经营,方成今日之抚北!其间,教化异俗,垦辟膏腴,开设互市,岁输钱粮于朝廷,以充边储——如此功业,究竟是大功,抑或大过?”
话音落下,丹墀之上,一时寂然。
周明脸色微白,垂首不语,手指却悄然攥紧了笏板。
刘焕欲言又止,终究只将目光投向御座;其余附议官员要么低头盯着自己靴尖,要么抿紧嘴唇,袖中双手交叠,纹丝不动。
满殿朱紫,竟无一人应声,唯有殿外晨风穿廊而过,卷起檐角铜铃一声轻响。
王相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其二,此次北狄残部聚众来袭,规模空前,分明是穷途末路,垂死反扑!抚北军民上下一心,血战数日,城墙染血,伤亡惨重,方击退强敌,保境安民!捷报之上,血迹未干!此等忠勇,本该褒奖抚恤,何以到了某些人嘴里,反倒成了‘养寇自重’的罪证?难道十年拓边安民之功,千百将士浴血搏杀之忠,都抵不过某些人捕风捉影、时机巧合的疑心?!”
老臣须发微张,怒意勃发:“其三,廖戎奏称发现‘密信’。老臣倒要请教,既是通敌‘密信’,何等要紧?陆铮若真有异心,为何不早早销毁,反要藏匿书房,专等一位初次到任的巡按御史去‘偶然’发现?此等逻辑,可能服众?至于账目亏空……去岁户部考评,抚北账目清晰,岁有盈余,还因屯田、互市之功受赏。何以廖御史一到,短短时日,便查出‘巨大亏空’?是他廖戎火眼金睛,一眼看穿十年积弊,还是……”
王相目光如炬,直刺周明:“有人心急火燎,等不及仔细核查,便要迫不及待地,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在功臣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