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仿佛又看见了那片血红。那些刻意尘封的记忆带着腥气扑面而来,灼得他眼睛发烫。
赵昭没有打断他,也不讲什么大道理,她知道,韩彻其实也听不进去。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他宣泄心中的不满,心中颇不是滋味。
不过,韩彻也没说太多。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即就止住了话题,只是即便不再说那些,呼吸仍有些粗重。
空气安静。
良久,他扯了扯嘴角,低低笑了声,有些恼恨地说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处处不如他?只会添乱?”
“谁?”赵昭微愣,觉察到丈夫三分讥诮七分受伤的神情,想到了什么。
她不再追问,而是开口唤他:“韩彻。”
然后,对他张开了手臂。
“过来。”
韩彻怔了怔,安静良久,最终还是没忍住内心的渴望,依言上前,有些僵硬地抱住了她。
瞬间,一股熟悉的、令他安心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
赵昭拍了拍他绷紧的后背,声音贴着他耳侧,很轻,带着某种安抚的语调:“是感到不公了吗?”
韩彻只觉得鼻尖一阵酸涩,好容易才忍住了泪意。
他没敢看赵昭,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仔细捕捉她轻柔的声音。
“我知道,北伐的时候,你有多拼命。你奋勇杀敌,战功不比任何人少。可到头来,你却没得到应有的赏赐,功勋全是他人的。”
赵昭松开他的怀抱,略退半步,抬手用带着薄茧的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抬眼,与自己对视。
“这不是因为你不如谁,也不是你战功不够。”她望进他泛红的眼底,轻轻叹息,“而是因为,你放不下。”
韩彻呼吸一滞,愣愣地看着她。
赵昭扯了扯嘴角,扬起一个略带嘲讽、又了然的笑:“你忘不了你的血海深仇,我懂。其实,不只是我,我爹懂,谢大将军也懂,甚至是远在朝中的太子,都有所耳闻。”
她的指尖在他紧绷的颊侧很轻地摩挲了一下,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所以从前你对那些狄人部落施以雷霆手段,他们何曾真正拦过你?那时候,陆铮不也被备受排挤,甚至自请卸甲,回怀戎县待了半年。”
韩彻喉头滚动,喃喃道:“可他如今回来了……还成了抚北将军。”
“因为朝廷如今要的东西,不一样了。”赵昭看着他,眼神透彻,“从前他们要的是杀人刀,需要雷霆手段震慑四方,用的便是你。如今要的是民心归附、长治久安,用的自然是他。”
韩彻怔住了。
一些从未深思过的问题,被她以这样直白的方式,猝然揭开。
赵昭却姿态平静:“爹不把抚北主将的位置给你,不是因为你不如陆铮,恰恰是因为他太清楚你心里的仇恨有多深。他怕你被这恨意拖着走,撑不起如今朝廷的这份谋划,不仅不利于边关难得的和平,也……可能断送你自己的前程。”
韩彻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以至于有种近似醍醐灌顶的感受。
赵昭深深看向他:“韩彻,我当年嫁的是你,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也依然是你。我选你,不是退而求其次,是因为你就是那个有勇有谋,会为家人、为兄弟拼命的男子汉。”
韩彻唇角紧抿,眼神略有闪躲,麦色耳根悄然浮现一抹薄红。
“我不需要你为了高官厚位去粉饰太平,也不要求你放下仇恨。”赵昭语气温和却坚定,“你更不必因此妄自菲薄。”
韩彻喉结剧烈滚动。多年压在心底的自疑、不甘,以及那些无人可诉的委屈,在她寥寥数语中,开始松动、崩解。
“可是……”他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在你爹眼里,在所有人眼里,我是不是……永远就只能是个听令行事的百户?永远……追不上他?”
“谁说的?”赵昭挑眉,眼中倏地掠过一丝属于将门虎女的傲气与笃定,“我赵昭的夫君,岂会止步于此?”
“眼下抚北百废待兴,缺的不是能冲锋陷阵的猛将,更是能做实事、能稳住局面的人。别再跟陆铮、跟唐宛他们较劲了,他们不是你的敌人。至于那些归附的狄民……”
她看着他,斟酌着用词,“其实,杀死你爹娘小妹、害死你军中手足的,是那些北狄骑兵,是那些部落头人。眼下这些拖家带口、只想寻条活路的普通牧民,他们手上,可沾过你亲人的血?”
韩彻呼吸一窒,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他久久地看着她,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睛,看着她眉宇间那股熟悉的、让他心折又有时气闷的飒然。
“韩彻,”赵昭低声道,“咱们往后的路,还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