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贺山肃然抱拳,立刻示意亲卫将瘫软如泥的年轻俘虏拖走,并安排得力人手对其余俘虏进行连夜分开突审。
待那处的动静彻底止歇,陆铮独自转身,走向营地边缘背风的阴影里。
篝火的暖意与营地的嘈杂似乎被彻底隔绝,旷野深沉的寒意与无边寂静瞬间包裹周身。
他立在那里,望着北方沉入无尽黑暗的地平线,一动不动。
年轻狄人崩溃下的供词,混乱、破碎,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劈开了他心中那团早已生出、却始终蒙着迷雾的疑惑。
开年以来,抚北新城就遭遇了诸多不顺。
朝廷批复迟缓、屡次打折扣的粮饷,屡次拖延、最终以次充好送来的工匠物料,太子信中越来越频繁提及的“朝中颇有非议”、“诸事掣肘”……
原来,并非偶然。
并非只是庸吏拖延,或时运不济。
暗处的冷箭,早已离弦。
不仅射向朝堂之上太子力主的抚北新城,更射向这北境荒原,射向他身边最珍视之人。他们要拖垮他的城建,更要摧折他的心神,斩断他的臂助。
用最精准,也最歹毒的方式。
夜风骤然转烈,似乎卷着去而复返的霜雪,冷冷地抽打在脸上,带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
陆铮缓缓闭上眼睛,复又睁开。
眸中所有翻腾的后怕、冰冷的怒意、被层层算计的凛然,最终都被强行压入瞳孔最深处,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却愈加坚硬的决绝。
他转头,看了一眼营地中央那顶透着温暖橘光的帐篷。
昏黄灯火在帐布上晕开淡淡光晕,映出一个正在低头忙碌的纤细侧影,沉静,专注。
仿佛外间一切风雪暗箭皆与她无关,又或许,她本就无惧无畏,这次北上,就为了与他共同面对这一切。
一抹极淡、却无比笃定的笑意,自陆铮紧抿的唇角化开。
是了,定是后者。
因为,那是他的宛宛。
那便为她,他也要劈开这肆虐的风雨,踏平这前路的荆棘!
-----------------------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伙伴们投喂的营养液,翻后台才发现原来一直有小伙伴在默默支持,比心[比心][比心][比心]
第156章 到家
如此又行进了三日, 抚北城的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浮现。
唐宛掀开车帘一角。
天际苍黄,远山如黛,入眼是北地特有的、苍凉又开阔的荒原。车队正沿着一条被车轮碾出深深辙印的土路前行,路旁可见新伐的树桩, 远处山体有开采石料留下的斧凿痕迹, 诸多细节都在无声宣示:此地, 正进行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大改变。
她的心跳在期待中悄然加速, 目光不断向前方延伸, 在天地交接处, 总算寻到那座在陆铮信中提过无数次、在她梦中勾勒过无数回的城池轮廓。
此前, 她无数次想象过抚北城的模样,但真正看见它的第一眼,震撼仍远超想象。
这座新城的城墙尚未完全筑起,一道厚重雄浑的夯土地基却已然如巨龙伏地,蜿蜒出方正而广阔的城池雏形。
“夫人,快看!我们到了!”同车的芷娘兴奋地指向前方, 声音里满是抵达的雀跃。
这一路艰辛远超预计, 但终点, 总算真切地出现在了眼前。
陆铮策马行在车旁, 闻言侧首,声音沉稳:“看着近, 还得走上半日。”
“嗯!”唐宛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目光却未曾移开。
车队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午后,当队伍终于驶上一处高地,整座新城毫无保留地撞入眼帘。
近看之下,那道“地基”化为一条更加磅礴、灰黄厚重的基线, 横亘在荒原之上。无数人影如蚁,在其内外奋力劳作,隐约的号子声随风卷来,带着一股原始的、令人心头发颤的干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