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想躲,却被她以眼神制止。
“别动。”她的声音柔软, 却暗含不容拒绝的坚定。
她起身从他腿上下去,从案上取来油灯,拨亮灯芯凑近了细看。
夜里光线昏暗,却依然能看见, 他身上果然添了不少新伤。原本手臂、肩头的旧伤,婚后两人在一起的那段时间,经过唐宛不间断的抹药调理,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只有伤处残留着隐约的白线。
现在一看,手臂、胸口,甚至腰侧,都添了新伤。
伤口大小不一、或深或浅,行军治疗草率,效果当然没那么好,虽然伤口都已经愈合,创面恢复的情况却都不是很理想。
唐宛看着,心口堵得慌。
她用手指很轻很轻地抚过那些伤疤,低声问:“这些……都是怎么来的?”
陆铮看着她眼中的疼惜,不知为何,早就痊愈的伤口似乎再度隐隐作疼起来,忍不住低声倾诉。
“这个口子是在攻打青狼……这里只是个擦伤,涂涂药就很快好了……腰上的这个伤比较麻烦一点,当时……”
唐宛安静听着,轻柔地抚摸。
陆铮不是个夸夸其谈的人,那些动魄惊心的致命情形,在他口中都是三两句话简单带过,他不觉得这些经历是多么惊险,唐宛却从这些伤口意识到,他每一场战斗,都是在以命相搏。
如果不必打仗多好,可她同时也非常清楚,身处北境,他们不主动攻打北狄,就要时时刻刻面临北狄人的劫掠。
和平总是要从流血开始的,只有他们变得足够强大,才能震慑住敌人。
陆铮说了几处大的伤口,便将油灯接过放在案上,低声道:“别看,太丑了。”
唐宛的眼眶有些发热,反对他的说辞:“乱说,这些都是你的军功章。”
她想了想,又道:“不过疤痕不好好处理,对身体确实不好,明儿我再给你配些药膏,你回头也带些在身上,得空了就抹一抹。”
说罢,她俯身在那道胸膛那道最长的伤疤上,轻轻落下一吻。
陆铮的呼吸瞬间乱了。下一瞬,她被抱到床榻上,帷帐落下,烛影摇曳。
窗外夜色静谧,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室内却泛起了旖旎的浪潮。
……
陆铮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天光大亮,迷迷糊糊四下摸索,身侧却是空的。
他艰难地睁开了眼,发现宛宛确实不在,还有些混沌的视线在卧房内巡视了一圈,还是没看到人。
被窝里暖烘烘的,能闻到宛宛留下的香味。她身上总是带着说不出的奶香,混杂着某种甜甜的味道,柔软香滑,陷进去就只想永远埋在里头。没她在,冬日里的被窝也没什么吸引力。
一个鲤鱼打挺,陆铮翻身起床,随意拿起床边的衣服套上身。
随即却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这衣服多半是宛宛给他准备好的,已经用暖炉烘过了,穿在身上带着暖暖的温度。
屋子里也很暖,火盆里新添的炭块烧得正旺,桌上也用小炉上温着一壶热茶。
陆铮倒了杯茶喝下,从喉间到胃里,乃至心头都是暖暖的。
这一夜太舒坦,不知不觉睡过了头。
推门出去,院中积雪未化,陈伯正弯腰清扫。听见动静,抬头笑道:“大人醒啦?睡得如何?娘子吩咐过,让您多睡会儿,不让我们打扰。”
陆铮心头又是一阵熨帖,点了点头,说很好。
确实睡得好,一夜无梦,神清气爽。
冯婶听到动静,也从灶房出来,笑着招呼:“大人快去饭厅坐坐,早饭这就送过去。”
陆铮点头,问他们:“宛宛呢?”
冯婶笑道:“今天沈家的新磨坊开张,娘子一早就过去送贺礼。这是早就约好的,不能错过吉时,她就没等您了,让我给您说一声。”
陆铮奇道:“老沈头家的磨坊不都开几十年了,怎么又开了一间?”
老沈头家也住榆树巷,从前就很照顾唐宛唐睦姐弟俩,后来唐宛开了早食铺子,加上后面的拉面铺子,平时需要不少面粉,都是拿粮食去沈记磨坊磨的面,两家人也因此十分熟悉。
“老磨坊还在,这不这两年生意好起来了嘛,就想着再扩建一下。”说着,冯婶的语气变得神秘起来,问他,“娘子跟你说过没,沈家新磨坊的事?”
陆铮挠了挠头,耳根浮现一抹可疑的红,话音也低了些:“没。”
昨儿两人说了不少话,可刨去有其他人在场的那些,私底下的,都没什么正经。
冯婶没觉察到他的异样,提起老沈头的新磨坊,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咱们这边的磨坊,全靠骡子牛马拉磨。那老沈头不知从哪里听说个法子,非要建个风车磨坊,私下琢磨了许久,还来找娘子商议过几回。我只听说用风车扇糠,没听过能磨磨,没想到,还真叫他给琢磨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