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扫过剩下几人,淡声吩咐:“你们几个,再去抓同样分量的紫草来。”
药工们面面相觑,却还是各自去药柜按照份量包了一包回来。
几包药依次摆到秤上,要么少个几钱,要么少个半两,竟然没有一个是准确无误的。
自觉稳妥的药工们面色都僵住了。
唐宛道:“上好的紫草,根须应紫润饱满,质地坚实。若是这等色浅脆硬的,药力差一半不说,分量也轻得多。遇到这种的,理当先行挑拣淘汰。退一步讲,若上品不足,次品也能用,但份量必须酌情补足。你们却全没顾及,甚至还缺斤短两。”
她目光一沉,语气转冷:“紫玉续肌膏方子繁复,为求疗效更优,每一步制作都必须精益求精。今日这一味药少了一分,明日那一味药多了一分,这方子还是方子吗?救命的药,怎容半点马虎!”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沉寂。
她虽未点名,但所有药工脸上都火辣辣的。他们自恃水准,未曾把这小白脸放在眼里,却偏偏被她拿住了把柄当众斥责,便是想反驳几句也压根不占道理,心里多少有些憋屈。
那两名军医则是面面相觑,连忙将准确用量记录下来。
随后,便到了切药环节。
几名药工走到铡刀前,手起刀落之间,紫草根一片片落在底部的竹匾中,动作整齐利落,显见都是练了多年的手艺。
围在旁边的几人暗自得意:这点活计,都是日日做惯了的,哪轮得到那小白脸来指手画脚?
切好的药片摊开来看,大体整齐。
但唐宛走过去,神色却是平常。她伸手在竹匾中随意翻了翻,指尖一挑,从中捻出两片,展示给众人看。
“切片的速度是有了,却不够均匀。比如这两片,这片厚三分,这片却有四分。只差一分,看似并无大碍,可一旦入锅,受热就不一样。薄片早焦,厚片未透,药性还能全然发挥吗?”
几名药工脸色微变,心底却并不服气,有人甚至轻轻哼了一声,觉得她故意吹毛求疵。
唐宛神色平淡,没有与他们争辩,只示意一人让开,接手了对方的铡刀。之后从药包中随意取出一块紫草根,一手快斩一手缓推,不过三五息,一块紫草根便切完了
可她手上动作未停,继续从药包中取材,一连切了数根,下刀节奏始终如一,切出来的药片厚薄竟毫无差别。
堆在一起,宛若一摞摞铜钱,整整齐齐,一眼看过去,几乎没有丝毫偏差。
她将那叠药片轻轻放回案上,任由眼前众人查看:“紫草须切得厚薄均匀,火候方能一致。若稍有参差,药效就要差上大半。”
场间一静。
两名军医对视一眼,走上前来,挑拣几片仔细比对,果然毫无差池,指尖摩挲间,眼神渐渐郑重。
片刻后,二人暗自点头,将“紫草切片厚度”这一项郑重记入册子。
原本还有些心不在焉的药工们,也都纷纷上前比对,神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方才眼底那点轻视与傲气,在她这完美刀功的对比之下,悄然被击碎。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位唐小郎君,不只是嘴上要求苛刻,手上功夫同样扎实得叫人无话可说。
随后,众人转阵到了熬药的铜锅前。
几名药工将乳香、没药敲碎,随即一股脑儿倒进锅里。
随着锅内温度的升高,灶前开始浮现一阵阵刺鼻的气味,药材半天不见化开,上头浮着厚厚一层黑褐色异物,药香浑浊呛人。
唐宛眉心一拧,声音冷了几分:“这一步,本该仔细滤渣,为何不做?”
一名老药工皱眉,却硬着脖子回道:“我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从来没出过岔子。”
说话间,还下意识挺了挺腰背,显然不服这个年轻人指手画脚。
唐宛眼神一沉,却没有多辩一句。她径直上前,将锅中混浊的药液撇掉,重新取出一份乳香、没药,放入小铜锅中。
她吩咐杂役添柴,神色严肃:“只许小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