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木盆里药液浓稠,正与蜂蜜、麻油混合搅拌,几名药工抡着长勺子卖力搅动。旁边的石板桌上,已经摊开几层半凉的药膏,表面泛着油光,散着药香。
唐宛安静参观,心里对古人的制作工艺升起深深的佩服。虽然没有现代化的装备,就凭着这些传统手艺,照样能从草木金石中提炼出对症的药剂,剂量拿捏、炮制火候分毫不差。
“这就是制药坊。”谢焱回头看了她一眼,“有十来个军医,掌管开方、制药的流程,有四五十号药工,负责炮制药材,并二十余人杂役,负责搬运、劈柴、跑腿等,工序也算齐备,他们手头还有其他日常事务,将军让分拨人手协助你,你需要多少人,接下来怎么安排?”
唐宛心里有一些预案,却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只道:“我先看看情况吧。”
谢焱于是打算直接把她介绍给众人。
他随口吩咐了个杂役:“去喊一声,手上暂时没活儿的都过来。”
谢焱在制药坊里显然有几分威信,众人听见谢焱召唤,三三两两地凑了过来,不多会儿就聚集了几十号人。
大家平日处得也不差,看到谢焱身边带着个身形清瘦、肤色白净的小郎君,都以为是他新收的小徒弟,有人笑道:“老谢,你怎么找了这么个小家伙?瞧他这又瘦又矮,能扛得伤员么?”
一群人哄然大笑。
笑声未落,谢焱已经开口:“这是唐小郎君。他是将军亲自请来的,要他监督紫玉续肌膏的制备。”
他说着,从袖里摸出从唐宛那边拿来的一小瓶药膏,揭封递下去让人传看。
“这紫玉续肌膏,对外伤的治疗效果非常好,将军要大批量储备。这位唐小郎君,就是这方子的主人,接下来这段时间,他会常驻制药坊,指导、监督这批药膏的制作。”
众军医、药工闻言都愣了一下。
大家依次接过那药膏看了又看、闻了又闻,都是与医药为伍的,自然能看出几分不俗,眼神里都闪过一丝意外。
可有人还是忍不住嘀咕:“方子开了给我们做就成了,何必让他来管教?”
敢说这话的没几个人,不过能在这制药坊做事儿的,手里都有几分本事,心里也都傲气得很,平日里便是自己人也时常别苗头,更何况是让他们被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管教,多多少少都有些不服。
更何况,这药膏看着就不寻常,里头显然用了不少血竭、冰片、麝香之类的贵重药材,这些药也就军营里常备,外头往往有市无价,让个来路不明的小子指挥使用,他们哪儿能放心?
谢焱没有替唐宛多解释,只淡淡道:“将军的安排,大家照令行事就是。”
唐宛听在耳里,并不意外。
她向前一步,仿佛没听见那些不满,落落大方地开口:“诸位,我们三个月内要做出五千份紫玉续肌膏,时间紧、任务重。我的计划是把制药流程拆开来做,每人专管一步,提高效率。分工之前,我想先摸个底,看看大家各自最擅长哪一环。现在,有愿意主动加入这个任务的吗?”
人群一静。
能够参与一款新药的制作,大伙儿并不排斥;可如果参与的代价是被这么一个嘴上没毛的小白脸管束,却是没人愿意出头。
唐宛看没人应声,也不恼,只道:“赵将军请我来时说,一切便宜行事。既然没人主动,那我就点名了。”
几位老军医、老药工面上闪过几分不愉,显然对她这个决定颇有微词,目光齐刷刷看向谢焱。
唐宛也看向谢焱:“谢军医,将军有令,若有人不服从,要怎么办?”
谢焱面无表情道:“自有军规处置。”
这一句落下,场内瞬时瞬间鸦雀无声,但看表情显然有些不甘心,可都不敢多言,只暂时把话都咽了回去。
唐宛便道:“我要军医二人、药工六人、杂役四人。有没有主动报名的?”
依旧无人出列。
唐宛便看向谢焱,问:“可有名册?”
谢焱只得叫来一名军士,让他取来名册。
名册一到,唐宛先从药工一栏里点了六个名字:“你们六位,先来试一试。”
她并不急着定人,只提笔写下一个方子,递给六人,“去库里抓药,按方来。”
不多时,六人陆续回转,把药包交到她手里。
唐宛挨个检查,到了第四包,她抬眼看了一眼药面,“这份是谁抓的?”
一个中年药工站出来,神色有些不自然。
唐宛把药包拆开,从里头捏出两片极为相似的药材,淡声道:“我药方中要的是人参,你却掺了一半商陆。人参在此药方起大补元气、固脱生津作用,能托举体虚之症,调和方中诸药药性,可你用的商陆,与我药方内的藜芦相冲。藜芦本就有毒性,需严格配伍,如今再混进有毒的商陆,二者毒性叠加,不仅会彻底毁了人参的补益之效,还会让整个方子从救命的补方变成索命的毒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