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本应垂着眼、含着怨的脸上,不仅没有半分失落,反倒扬起一个意味难明的笑。
那笑当然并非祝福释然,也绝不是羡慕,而更像是在等着要看一出好戏。
陈文彦心中咯噔一下,心底忽然泛起一股浓烈的不安,却又说不清那不安究竟是因何而来。
一路无事,纳征的队伍中途歇了两趟脚,赶在吉时之前,顺利抵达了周家。
队伍在县城门外便将鼓乐重新整队,待鞭炮齐鸣、唢呐铜锣声再起,才昂然入城。
周家在望河县也是数得着的大户人家,青砖黛瓦,门前石狮子威风凛凛,院墙绵延,几乎占了小半条巷子。
此刻为着等待纳征的队伍,朱漆大门敞开,门楣上悬着题字匾额,门廊上挂着一对崭新的灯笼,寓意着门楣添喜、吉祥满堂。
坊间都传,周百户升千户就在这一两年内,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周娘子的两个兄长也便各自少年得志,前途一片光明。
陈文彦抬眼望着这气派的门庭,耳边鼓乐震天,鼻端还残留些许鞭炮的硝烟味,心中那点不安便渐渐淡了下去,只余对未来生活的无限憧憬与得意。
都说女婿半个儿,周家的风光,从此也有他的一份。
一行人被引至周家前厅,檀木长案早已铺上大红锦缎。
随着礼生唱名,陈家送来的纳征礼一件件摆上案面,按规制整齐陈列。
比起周家将来的陪嫁,陈家给的财礼并不算出挑。然而周家本就不是为这些才结的这门亲事,毕竟若真在意金银权势,当初便不会看中陈文彦来做女婿。
陈文彦心下明白这一层,虽极力做到体面,却未敢有任何僭越之举,只能在礼物本身多费些心思。
黄金贵重,于周家这些人却平平无奇,反倒是那一对银器惹人注目。
这是一对银制和合二仙摆件,双仙执莲、笑颜相向,雕工精细入微,须发与衣褶皆栩栩如生,寓意夫妻和睦、百年好合,更显吉祥如意。
果然,案前已有宾客小声称赞,言这摆件既少见又喜庆,极合今日之礼。
陈文彦听在耳里,心中暗暗得意,面上却装作谦逊,朝周百户拱手笑道:“承蒙泰山大人青眼,抬举小婿。这对和合二仙原是我家传之物,特意在今日奉上,聊表一片心意。”
宾客们闻言,皆暗暗点头:陈家虽是小门小户,却也舍得将传家之物拿出来娶妻,算得上是用心至极。
只是,在不甚显眼的厅角,却有两人神情微变,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随即压低声音交谈了几句,不知在说些什么。
原来,那对银器确实是一对传家宝,却并非如陈文彦所言是他陈家的,而是他前不久才从外头强夺来的。
这对雕工极精的和合二仙银摆件,原本属于怀戎城一户败落人家。
那家因为突遭变故,急需用钱周转,不得已将这对家传的摆件送去城西的福泰当铺典当。
因为是家传之物,那家人典的便是活当,典当当日与那当铺掌柜反复叮嘱,只待来日手头宽裕,定会第一时间将物赎回。
不料,陈文彦途经当铺时看中了这摆件,明知是活当之物,却执意要买走。
当铺掌柜试图劝阻,陈文彦却置若罔闻,只道有什么异议就跟他的长刀说去,且身边带着兵卒,那掌柜自然不敢硬拦,只得支吾着应下。
几日后,银器物主凑齐了银两,按约来赎,才得知东西已被陈姓军爷买走。
物主不甘,四下打听才知是陈文彦,便将银两带去陈家求赎,却被他母亲苗桂枝拦在门外百般嘲讽奚落,却连陈文彦的面都没见着。
情急之下,那物主便在西城门守了两日,终于等到陈文彦回城,急忙上前拦住,苦苦哀求。
谁知陈文彦非但不松口,还冷笑着一脚踹在他心口。
那可是实打实的一记窝心脚。
物主当场便吐了血,着实惊到了当时正在进出城门的百姓,造成了一阵骚动。
此事很快在城中传开,不少认识陈文彦的人都在背地里议论,说他如今攀上了周百户家的高枝,连做人本分都忘了。
偏偏今日,他竟把这对银器大剌剌地带到了周家,摆在正厅最显眼的位置。
席间,这两位曾亲眼见过当日情形的宾客低声冷笑。
一个道:“说什么寓意吉祥?我看着却好似血光冲天。”
另一个叹:“这是还没成婚,便张狂至此,日后成了百户大人的乘龙快婿,怀戎县怕是要添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