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本还想在具体账目上赖账,找由头混过去,可唐睦说得桩桩件件,每个条目都有人证,左邻右舍有目共睹的。日常琐碎周济他竟然一件都没提,单单拣那些救命的、大头的来说道,叫她再想抵赖也赖不掉。
旁人的眼光,苗桂枝平日里一向不放在心上,可今天不同,四下街坊看向他们母子俩的鄙夷,像刀子似的剜在背后,戳得她脊梁骨发凉。
陈文彦也在这样的目光中无法遁形,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被人扒得干干净净。
他心里清楚,这些年家里吃穿住行都靠唐家,自家开销非常小,而他娘平时也挺会搜刮钱的,按理说这个钱不是拿不出来。
陈文彦生怕搞砸了自己前程,连忙抢在母亲前头开口:“该给的就给,这钱……我们认了!”
苗桂枝被儿子的傻大方气得眼前一黑。
但一边是唐睦不给钱就去周家的无声威胁,一边是儿子心虚求救的目光,苗桂枝再舍不得,也只能咬着后槽牙,把这口气往肚里咽。
她忍着头晕目眩转身回屋,从柜子里找出藏钱的瓦瓮。
里头零零散散的碎银子和铜板,都是她这些年省吃俭用的存下来的。
“我的钱……”苗桂枝手指都在发抖,让她把这些钱都给唐家,那不如让她去死。
苗桂枝的心都在滴血,守着这瓮银子,迟迟不肯出去。
外头陈文彦被催得熬不住,只得自己进屋,看着母亲对着瓦瓮流泪不舍,心里也颇不是滋味,低声说:“娘,这些先给他们。等我娶了周家娘子,再怕挣不回来?眼下周家才是最重要的!”
周家!
是的,周家!
苗桂枝心神一振。
唐家如今已经没救了,唐老头死了,留下两个不顶事的孩子,今年春耕的钱不仅要不到,差点还得倒贴。可周家不一样,周家不止有钱,还军中还很有势力,这不还没正经议婚事,就先给儿子升了小旗。
想到这个,苗桂枝也不伤心了,抹了把眼泪:“是的,周家才是要紧的。”
“去,把这些钱都给他们,但有个条件,叫他们不要胡说八道,别让周家人觉察了。”苗桂枝纵使心中千百般不舍,还是咬着牙,闭眼将存银的瓦瓮往儿子手里一塞。
“真是没良心的讨债鬼,烂了心肠的,怎么就没一起淹死了!”
陈文彦听了心里一震,连忙让她噤声,苗桂枝也自觉说错了话,抿了抿嘴。陈文彦接了瓦罐,也不多看,大步往院外走去。
外头,唐睦接过瓦瓮,当着众街坊的面,找来银秤仔仔细细地称了。
“三十三两八钱。”
所有的碎银加起来,竟然将将好三十三两五钱。他又在那瓦瓮里数了三百个铜板,清点完毕,瓦瓮里竟还剩了不少铜板。
街坊们见陈家竟能拿出这一大瓮银子,不免都惊得目瞪口呆。
“这陈家母子见天哭穷,竟然有这么多家底?”
“你们没听见吗?这么些年,吃的用的,全是唐家出钱,他们可不得攥些出来?”
“看不出,陈文彦这小子长得人高马大,吃起软饭来一点不客气。”
“唐家还是很厚道的……”
人群里窃窃私语声一阵高过一阵,陈文彦听得脸皮发烧,却不敢多说什么,只对唐睦低声道:“睦哥儿,事已至此,咱们两家,就两清了吧?”
唐睦想起什么,数出七十六枚铜钱来,还给陈文彦:“这是昨日从你处拿的。”
陈文彦接过那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唐睦淡淡瞥他一眼,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众人看:“这是我阿姊与陈大哥的婚书。如今两家银钱算清,从此两不相欠,这桩婚事也作废。”
说完,他将婚书撕成碎屑,一阵风吹来,纸屑飘散。
他抬眼看向陈文彦:“陈大哥,你家的那份也请拿出来,当着大伙撕了吧。”
陈文彦望着那些被吹散的纸屑,不知怎的,心中涌现某种不安。
他抿了抿唇,看了眼周围看热闹的人,扯出个勉强的笑:“……稍等。”
说完转身进屋,把藏在箱底的那张婚书翻了出来。
军户结亲,按理该报备上官,可他和唐宛年纪未到,只是先立了婚书,原本打算等正式结亲的时候再去官里登册。如今婚书一撕,往后两家再无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