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还能听不出老沈头和葛三娘的意思?这是防着自己呢。
唐睦果然安下心来,低声道:“那我去去就来。”
说完脚尖一转,往外跑去了。
陈文彦扯了扯嘴角,在老沈头的眼神示意下,只得跟去外屋的条凳上坐下,再不好去看唐宛的情况。
大夫很快就请来了。
老大夫姓吴名让,就住在榆树巷隔壁的青石巷。他原也是肃北营的军卒,早年跟着一位老医官做过几年杂役,学了些跌打损伤、照方抓药的粗浅本事。退役后,他便为街坊们开方看诊,治疗一些小毛病,医术虽然算不得精湛,却因仁心厚道,在这一片颇受敬重。
去岁老唐头害病时也总找他,跟唐家姐弟俩也算熟识了。
得知唐宛依旧昏睡不醒,吴大夫颇为意外。
他晌午看过一回,虽说呛了水受了寒气,身子又弱了些,但脉相平稳、气息也算顺畅,按理说,早该醒了才对。
吴大夫带着疑惑再次来到唐家。
屋里光线幽暗,炕上的唐宛安安静静地躺着,面色依然有些苍白。
吴大夫伸手搭脉,皱着眉沉吟片刻:“脉息虽浅却也算平稳,并无大碍,怎么就没醒呢?”
一旁的唐睦低着头,垂下眼眸没说话。
陈文彦想凑近些看个究竟,却又不敢轻举妄动,惹了旁人的疑心,只能强自按捺,在门口张望。
吴大夫百思不得其解,自言自语道:“怕是受了大惊,神魂一时没稳过来。”
唐睦不着痕迹地瞥了一旁的陈文彦一眼,作出着急的模样问大夫:“那该怎么办啊?”
吴大夫并不怀疑这孩子的态度,甚至难免想起他过世不久的祖父,顿感一阵心疼,叹口气说:“我再开一副安神的药,或许吃了能好转些许。”
唐睦却迟疑道:“可晌午的药钱……还没付呢。”
他说家中无银钱,并非虚言,去岁为了祖父的病,早就掏空了家底。
吴大夫正想摆手说算了,却觉衣袖一紧,低头一看,是唐睦悄悄攥住了他。他眼里含着泪光,却透出几分暗示的意味。
吴大夫微微一怔。
唐睦却已扭头看向陈文彦。
陈文彦与他视线对上,不知怎么的,心里猛地一跳。
他原本还想说几句话,免得这些邻人没注意到自己的付出,被那双黑亮泛红的眼睛盯着,不知怎的手一抖,直接从怀里掏出了荷包。
“欠……欠了多少银钱?”他支支吾吾地问。
吴大夫看了一眼身边的孩子,又看了看门口的陈文彦。他虽家住邻巷,因着时常出诊的缘故,听说的消息不比这边的街坊少什么,大概知道这两家是怎么回事。
于是也没有迟疑,直接说了个数。
陈文彦咬了咬牙,数了铜钱递了过去。
转头又对唐睦硬挤出一丝笑:“你别太担心,你阿姊应该很快就会醒的。”
吴大夫看他一眼,没说什么,收好了银钱,对唐睦说道:“我再开个安神的药方,你等会儿照方抓药,回来熬好喂给你阿姊,一日吃两回,倘若吃过之后仍不见醒,明日再来喊我。”
“好的,有劳吴大夫。”唐睦起身,恭恭敬敬地将吴大夫送到院外。
屋内有片刻的安静。
唐睦回来后,声音又变得有些愁苦:“阿姊昏迷一天,什么东西也没吃。我怕她醒来时会饿,家里都没什么吃的了。”
葛三娘见状,连忙说:“睦哥儿别急,等会儿婶子给你熬点米粥送来。”
老沈头也附和:“是啊,你阿姊身子弱,先吃些温和的养一养。”
唐睦简单谢过,却道:“葛婶子,你家也不宽裕,我不想平白麻烦您……我听说,陈大哥最近升了小旗,饷银也涨了些,能不能……”
这话一出,陈文彦脸色微变。
他升了小旗的事,只跟母亲说过,还从没在街坊提起过半句。
这小子怎会知道?
难道是唐宛那天去大营找他时,从哪个士兵口中听说的?这么说……她其实根本已经醒了?
冷汗猛然从后背渗了出来。
他神魂不定,一时竟然忘了回应。
唐睦只当他还在装聋作哑,眼中露出几分鄙夷,声音也带上了些许恼火:“以前祖父在时,借给你家的银钱粮食不在少数,陈大哥能不能先还我们一部分?我打算买几个鸡子,炖给阿姊补补身子。”
这番话说得陈文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老唐头在世时,确实没少接济过他们母子俩。老头子真心把陈文彦当孙女婿照看的,当然不曾记过账,更别说什么借条。若真像他娘苗桂枝那般一口否认,唐家两个无依无靠的姐弟俩,确实也拿他们没办法。
可陈文彦不是苗桂枝,他心里有鬼,不敢这么做。
唐宛死了倒也罢了,可她偏偏没死。既然没死,自己就不能把事情做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