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氏本想推说陈文彦不在,可他晌午刚回家,指不定谁看见了。这巷子里邻里住得挤,谁家灶上多炖了几根骨头都瞒不住,更别说这种事,实在不好撒谎。
她只得轻咳一声,掩饰道:“你陈大哥昨儿轮值,正歇着呢。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
唐睦不再犹豫,脆生生地开口,这下子嗓音大了不少。
“我想问问陈大哥,我阿姊晌午说要去找他说话,怎的就落水了?他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此话一出,围观人群骤然一静。
除了葛三娘和老沈头,其他人都以为唐宛是想不通自寻短见,不知中间竟还有这一遭。
苗氏脸色顿变,急声驳道:“你这孩子,别胡说八道!你陈大哥今儿一早才从大营回来,哪有功夫见你阿姊?怕不是你阿姊自己走路不当心,跌下去了罢!”
唐睦心中恼恨,阿姊说得果然不错,直接找上门,这家人果然不会轻易认账的。
他照着阿姊教他的说辞:“出城那条路,我阿姊打小就走惯了的,以往从没出过事。怎的你们家一说不认这门亲事,她就出事了?这也太巧了吧。”
这话就很犀利了,即便是个孩子嘴里说出来的,大伙儿也听出了几分铿锵之气。
眼看着街坊们议论纷纷,苗氏气得要扑过来:“你个小崽子,胡咧咧什么,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葛三娘和老沈头连忙上前挡住。
外边吵得热闹,屋里的人却听得心惊肉跳。
陈文彦来到窗根下,悄悄给窗户推开一条缝隙望出去,见自家门前围满了人,心头一阵一阵的发虚。
唐宛,她竟然没死!
他分明亲眼看着她沉下去了,等了半晌都没再浮上来,才敢离开现场。
谁能料到,她居然被人救了回来……
这事儿,是他千算万算也没料到的。
陈文彦与唐宛的婚事,是两家人早些年定下的。
当年他父亲在与北狄人的交战中被俘,生死未卜,朝廷连抚恤银子都没发。母子两人孤苦无依,若不是老唐头看在同是青州老乡的情分上,平日里时常接济,根本熬不过北境的寒冬。
那时苗氏主动提出,干脆让两家结个亲,等到陈文彦十六岁袭了军籍,两家也好彼此照应。
老唐头早年丧子,儿媳改嫁,独自带着一双年幼的孙儿孙女,始终放心不下。早早给孙女定下一门亲事,也算是了结一桩心愿。
自那之后,老唐头就把陈文彦当成自己亲生孙儿一般照顾,这些年再苦再难,有唐家一口吃的,绝不会让陈家母子挨饿,就想着万一自己哪天走了,这对母子能善待自家孙儿。
可惜人心难测。
老唐头前脚刚咽气,陈文彦后脚便开始疏远唐家,打算另攀高枝。
陈文彦自觉对唐宛不是没有感情。唐宛年纪虽小,却生得明艳出挑,是几个巷子里出了名的俊俏姑娘,性子又爽利,不矫情,从没因他家贫困而流露过半点嫌弃。
倘若不是百户长相中了他,陈文彦是很愿意与她成婚的。可他也没有办法,如果拒绝百户长,他的前程也就毁了。
陈文彦这么说服对方的时候,却完全忽略了周百户在询问他可曾定亲时,自己的刻意误导。
周家娘子虽不如唐宛长得好看,可她家底殷实,会陪嫁金银、铺面,更别说父兄都在军中担任要职,有着大好的前程。
陈文彦原本打算,自己娶了周家娘子,日后飞黄腾达,定会好好补偿唐家。
再说,唐睦将来若想出头,不也还得靠他提携?
可唐宛却不那么想。
她不知从哪里听说自己要娶周娘子的事,甚至等不及他回家,竟一大早跑去城外等他。
陈文彦说了几句身不由己的场面话,唐宛却根本没听懂,还真以为周家仗势逼人,竟执意要去找周家人当面对质,问个清楚。
陈文彦哪能让她去问。
于是他把她带去了一处僻静的河边,本想再劝劝她,可惜根本劝不住。两人拉扯之下,唐宛一个趔趄,竟失足落了水。
陈文彦愣在原地,眼睁睁看她扑腾了几下,便沉了下去。
他是想救的,可双脚却像是被钉在地上一般,挪不动半寸。
他想着:这地方太偏,跑上几里也未必找得到人来救,就算找来,也不一定救得起。倘若救不起来,再让周家人知道唐宛落水时自己就在现场,怕是婚事也要横遭波折。
于是他在原地守了一会儿,直到水面归于平静,才悄然离开。
回军营操练的时候,陈文彦有些担心,但转念一想,那里地方偏僻,尸体多半要过几日才会被发现,这段时间他只要如常操练回家,不露破绽,日后就算唐宛被发现,也牵扯不到他头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