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
胸前传来一点异样的触感, 白子因低下头去, 确实唐归音对陌生环境有些害怕,正双手不由自主地捉紧了白子因衣襟, 双目中闪烁着好奇与警惕。
不知为何,这个依赖的动作让他心头一软。
他正要将手放上去,唐归音却抬起头,鼓着腮帮子:“我见过这里。”
白子因愣了愣:“什么?”
语罢,他才反应过来——唐归音既然是吸收他和顾青川灵力凝结出来的灵契产物, 那么理应对他们两个人的过往都有感知。
他自认从未踏足此地,那么……这里只能是顾青川曾经来过了。
塞壬口中实行放养,事实上对双子的看护程度一点都不低,毕竟他是统领海洋、感知海洋的生物。塞壬注视之下,顾青川不可能自由与鬼族往来,那么……
只能有一个可能。
几百年前老太监被塞壬捞来那次变故。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一边躲开路过的鬼影,一边对怀中小人鱼道:“你是什么时候见过的这里?”
“记不清了,应该很久。”小人鱼皱了皱鼻子,“但过去这里不是这样的……啊,小心!”
一片黑色的阴影无声无息地覆来,白子因顿住动作,抬起眼来。
“什么事?”他一开口,嘶哑浑浊的声线便徐徐传出。
“……新来的?”那物道,“怎么不去报道处等分配?”
白子因眼珠一转:“头一回来,迷了路。”
这话其实说得破绽百出,但他第一不知道这里的布局和规矩,第二还得分神留心顾青川等鬼众的去处,实在只能暂且糊弄下去。好在面前鬼影没计较什么,而是转过身去,模糊地留了一句:“跟我来吧。”
白子因和虾太监对视一眼,随后跟在那东西背后徐徐前行。
这里是鬼市的大街,生气、死气、灵气混沌纠缠,一处温度如近五十,一处温度却又接近零下,若常人来此处,想必会被这恐怖的温度搞得打起摆子来。
白子因头一次庆幸自己曾经没事就满海洋乱跑,早就适应了此处是海底火山、他处是南极冰川日子。他倒是很担心小人鱼,却发现对方俨然一副没事鱼的样子,似乎也适应良好。
鬼市大街看起来宏伟修长,实际上并没多远的距离,没多久,他们便站到了一处古建高楼之前。
这楼看起来阴气森森,周遭还萦绕着不祥的锐气,两只纸人点着血红的眼睛,不伦不类地站在门口两侧。见到来人,却是一左一右地躬了躬身,怪声怪调地唱道:
“死客驾到/一路走好。”
这明显对生魂不是什么友好的判词,白子因被唱得脸都有些发绿,还是被怀中小人鱼揪了揪袖口,这才收下心来,向两只人偶颔首。
身前的黑影顿了顿:“走吧。”
乍入牌楼,仿佛冰块入水,莹润又滋养的死气在屋子之中环绕,将整个空间绕得凉爽。
屋内密密麻麻地站满了鬼,而此处之鬼,又和外边的影子大相径庭——他们都有头有脸,身形尚还是普通人形的模样,白子因心中倏然一动。这应当是新死的特征。
当年天地重建六道轮回,人死为魂,在黄泉上洗一遭便可投胎转生。如今不知是怎么着地,新死之魂,也要混入鬼众么?
正发着愣,前面有铃铛急躁响起,白子因将目光移了过去,只见一横眉吊眼的彪形大汉,脖子上缝着一道红线,冲他冷声道:“到前面来——发什么呆?”
白子因慢吞吞地挪了过去,面前人则头也不抬:“死因。”
“溺水而死。”
“死亡地点。”
“衡水河。”
“死辰。”
回忆了下人间的年号,白子因道:“丰历二十八年春,七月十五。”
“……”
面前人幽幽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白子因下意识就想转头逃窜,却没想到面前鬼咧嘴一笑:“跑吧,外面全是洗过人魂的真鬼,冤死的鬼,枉死的鬼。你这生魂到了鬼池子里,我再一吆喝,你猜猜会是个什么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