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目光从跳跃的火苗上移开,重新落回我脸上。
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清澈见底,并无一丝自怜或骄矜,只有一种洞悉般的平静:“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嘛,哪里的水土不养人呢。”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笃定,“人只要在一块土地上扎下了根,吸它的气,喝它的水,受它的风吹日晒,自然会生出相匹配的筋骨和脾性来。”
“你们南方也有自己的韧性啊。像水边的苇子,看着柔软,风来了便伏低,水涨了便随高,总能找到活路。”
“我们这里的,就像戈壁滩上的风砺石,硬的,耐磨的,一年年地被风沙打磨出棱角,也打磨出光亮。”
“各有各的出彩。”
她话语里那种超越了具体地域羁绊的通透与包容,让我微微一怔。
这绝非一个固守一隅之人能拥有的视野,好奇的火苗在我心中“噗”地窜高了一簇。
“你……好像很懂得‘别处’。”我试探着,将话引向更深处,“你不是一直都在赤峰吗?”
“不是。”她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我离离开过这里,很久。”
“去了哪儿?”我追问。
“天南地北。”她端起已经温凉的奶茶碗,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缓缓摩挲着粗糙的陶壁,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她勾起唇角笑了起来:“我年轻时和你一样,也在逃。”
“只不过你是逃进写作里,我是逃离了故乡。”
“草原对于男人们来说,是写着骏马、弯弓、烈酒和遥远的疆场。”
“对于女人,是毡房,是灶台,是望不到头却又似乎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的绿了又黄,黄了又白的日子。”
“像一件从小穿到大,磨破了领口的旧袍子,温暖又束缚。”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我,望向了虚空中的某个点:“我固执地觉得,人生的觉得答案在远方,在别处,在名字里隐喻的那片‘海’的彼岸。”
“所以我拼了命地往外飞,高考考了三次,一次次落榜,又一次次重振旗鼓,直到翅膀划破云层,才终于飞离了这片土地。”
我几乎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少女的剪影。
瘦削,倔强,眼眸里燃烧着与这片土地的沉静格格不入的火焰。
那个倔强的身影,与眼前这个沉静如深潭,仿佛已与草原呼吸同频的女子,重叠又分离,构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照。
“既然飞出去了,看过了海,”我轻声问,生怕惊扰了她眸中那片悠远的回忆,“为什么又回来?”
“总不会是落叶归根吧?”我顿了顿,谨慎开口,“你看上去,不像。”
“那倒不是。”她轻轻摇头,将目光投向窗外。
夜色早已浓稠如墨,玻璃窗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勉强映出室内跳跃的火光和我们两人静默的轮廓。
但我知道,她的视线早已穿透这层薄薄的阻隔,落在了外面那片被冰雪封存的无垠原野上。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盆中的火苗都矮下去一截,才用一种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说道:“就是有一天,在某个高楼林立的城市,站在十字路口,看着霓虹灯把人脸照成各种陌生的颜色,彷徨着挤进密不透风的地铁里,听着周围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嘈杂对话,忽然觉得心里头‘咯噔’一下,空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我觉得自己追寻的一切,好像都没了意义……”
她顿了顿,喉间微微滑动,像在吞咽某种无形而浓稠的液体:“然后,我就回来了。”
“狂风吹拂我的身体,大雪浸透我的灵魂,我才意识到,我想要的东西,一直都在这里。”
她伸手,长指往虚空里指了指,说道:“就在那棵神鹿树下。”
“所以我回来了这里。”
我坐在她对面的矮凳上,怀里抱着已经凉透的陶碗,半晌没有动弹。
心中先前关于她所有神秘感的揣测,此刻仿佛找到了确切的源头。
这是在一个灵魂经历了彻底的出走、艰辛的寻觅、必然的彷徨之后,与生命的来处达成了和解。
我的好奇并没有因为她的解释而消散,反而更加浓郁了。
之后的日子里,我开始变着法的套话,想要从她嘴里,得知更多有关于“出走前后”的东西。
有一天深夜,万籁俱寂,唯有雪落无声。
我蜷在客厅的沙发里,就着一盏孤灯,拿着一本《重返狼群》开始读。
书中描绘的野性、孤傲与温情,在窗外这片真实存在的、被严寒统治的荒原背景下,显得愈发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