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的笑靥,他更有些神情恍惚。
“父皇在等您,那晚辈便先告退了。”
他心中竟生出些许前世今生,浮生若梦的错觉,想到性命垂危的父皇,更是染了唏嘘,回过神后,不禁又轻轻道。
再次拱手行礼后,他便率先于她眼前,让开一条道路,“以后有机会,朕会再去妙胜寺探望伯母的。”
最后,他只是又声音淡淡温柔道。
慕君对此,仅仅只是轻应点头,随后便在他目光注视下,与女儿慕安一起入了内殿。
而在她走后,慕仁纲不禁又将手探入自己怀里,取出一条绣工精美的玉腰带。
当初她欲要送给父皇的腰带,却在阴差阳错下,送给了他做礼物。
而他至今都未舍得佩戴,更一直仔细珍惜地贴身留着。
但这隐晦压抑的情感,却只有他自己领悟痛苦,不敢令任何人知晓,就连她也也从未怀疑察觉到一丝异样。
但明面上,他们的关系,却始终还是伯母与皇侄。
仿佛楚河汉界,渭泾分明,天理轮回昭彰的天理,永远也没有打破禁锢的那一天。
他想自己何尝不是另一个父皇呢?
至少父皇已经得到过她了,临死之前,还能再见她最后一面。
而他呢?
若他死时,又会是谁守在自己榻前,为他流眼泪。
想到自己爱屋及乌的皇后,他面上不禁又染了一抹苦笑,眉眼更添一抹忧伤痛楚。
……他知道自己,在她眼中大概只是父皇的一丝影子,亦或者无关紧要之人。
然而很快,他便就重拾心情,面上又恢复成以往那个温润如玉,深不可测的帝王。
没有什么痛,是熬不过去的。
所以能又如何呢。
他将玉腰带又收回怀中,只又神情淡淡离开了含光殿。
而另一边,慕君与女儿,缓缓踏入昏暗的内殿。
静悄悄的寝殿,不禁笼罩着死亡静谧的气息,令人感到压抑恐怖。
来到那人榻前,安儿明显感觉不适,面前的男人,在她眼里就是恶魔,是鬼魅,但此刻却又苍白虚弱,仿佛吊着一口气,随时都能殒命,感觉可怕的同时,又觉得他有些可怜。
没想到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霸道专制的他,也会落得如此凄惨的这一天,就算强大如帝王,也一样逃不过生死。
更何况他其实还很年轻,正当盛年……想到这儿,她又难免唏嘘,但将死之人,实在是没有什么好看的,更别说这人还是慕湛,是她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
想到惨死的父亲,弟弟,就算心生怜悯,她也还是做不到原谅他。
她不想为他落泪,那将是对逝者的侮辱,所以即便眼眶已经湿热,她也还是努力不使那泪落下。
“安儿,你来了,朕真的很高兴。”
慕湛看见她们母子走近,欣喜的目光虽是先落到慕君身上,但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对着慕安说的。
即便已经虚弱到极致,他也还是强撑着一口气,尽量放柔了语气,与她小心翼翼温声道。
他声音一出,慕安不禁更觉得胸口有些压抑闷痛,鼻头发酸,她不忍再去看他这副残破衰败,却又满是欣喜讨好自己的虚伪卑贱的模样,这非但不会给她大仇得报的快感,反而更令她感到内心煎熬痛苦。
所以,她强装自己,越发扬高了下巴,依旧神情冷漠,如霜雪般冷清孤傲。
她刻意避开了他小心翼翼,尝试取悦她们母子的目光,对于他言语上的示好,并未正面给出回应,反倒是又对身边的母亲声音淡淡道,“娘,女儿先出去了,我在外面等着你,你们两个慢慢聊吧。”
“好。”
慕君见女儿面色不佳,对于她的心情,能够理解,更有些感同身受,于是她不禁又点头应道,更握着她的手背轻拍了拍,以示安慰。
她知道女儿一向都是痛恨厌恶慕湛的,本不想进来看他,所以当她最终还是愿意陪同自己一起入殿时,她其实是有些吃惊的,能做到如此地步,她对他也已是仁至义尽,十分不易。
慕安最后又抬眼望了母亲一眼,对此,并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她只是从她的掌中,缓缓抽出了自己的手,然后转身离开了含光殿,好给他们独处,单独说话的机会。
她知道他们两个大概还有一些话要说,做最后的告别,更为这段孽缘,亲手落下生离死别的句点。
第65章 少年情事
“安儿能来看朕, 真好。”
慕湛目送她离开的背影,眸里满是温柔的满足。
“……所以就算她还是不肯原谅朕,只要她还能愿意在朕临死之前, 来见朕最后一面, 哪怕仅仅只有一眼, 朕也死而无憾了。”
他不禁叹慰道。
他知道,这已经是自己众叛亲离的一生中, 最后的一丝体面。
“可惜长恭远在晋阳,赶不回来,一家人始终未能圆满团聚。”
他不禁又想到长恭, 随着话落, 眸里更流露出一抹伤感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