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梁修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疑惑,甚至有些挫败,眼前这个年轻人,远比他预想的要冷静。
陈璋沉默了片刻,问:“听说他出国后,有段时间被关起来过。梁医生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吗?”
梁修顺着他的话,语气温和,但用词谨慎,“是有这么一回事。顾扬名的性格很执拗,当初出国,对他而言并非自愿,一个人,突然被扔到完全陌生,语言不通,举目无亲的环境里,本身就会产生巨大的压力和不安。”
“加上顾家对他的管教方式,确实比较严格。不听话,或者达不到要求,关禁闭作为一种惩罚和矫正手段,在他们看来,或许并不算罕见。”
陈璋安静地听他说完,缓缓说道:“这是犯法的吧。”
梁修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一瞬间的僵硬,他顿了顿,含糊地应道:“这个......从法律层面看,确实存在争议。但具体情况,涉及家庭内部和监护权的问题,有时候界定起来会比较复杂。”
陈璋没有追问,“所以,他会这样是因为被这样关过的原因吗?”
梁修假意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可以这么说,这是影响因素的一部分。长期处于高压、强制、缺乏情感支持和正向反馈的环境,对任何人的心理都会造成损伤,尤其是对当时尚未成年的顾扬名。”
陈璋微微蹙眉,“一部分?还有其他原因?”
梁修表情略显为难,“其他的涉及更深层的个人隐私和家庭内部情况我不太方便透露太多细节。这是医生的职业操守。”
陈璋看着他,心底有一丝了然,他已经明白了,不想绕弯子,“梁医生,你开头就说,今天是以顾扬名的长辈身份和我谈话。然后,你告诉了我一些......我大概已经知道的事,但最关键的问题,又不愿意回答。”
“那你今天找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还是说和在外面的王大帅一样,只是想告诉我顾扬名这些年过得有多不容易?”
梁修表情彻底凝固,他没想到陈璋会如此单刀直入,毫不留情地拆穿。
他沉默了几秒,推了推眼镜,身体也微微坐直了些:“没想到你看得这么清楚。是,我承认,刚才那些铺垫,确实有一部分是希望你能更理解顾扬名的处境。”
陈璋点了点头,接受这个解释,“然后呢?你真正想说的,又是什么呢?”
梁修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想先问问你,你个人是如何看待你和顾扬名之间这段关系的?”
陈璋几乎没有犹豫,“朋友。”
梁修微微摇了摇头,“可对顾扬名而言,你不仅仅是朋友。你是他认定的家人,是他情感上依赖的支柱,也是他视为爱人的对象。”
陈璋听到“爱人”这个词,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其实,这也没什么差别。我的家人算不上真正的家人,我也没有爱人,朋友......也只有他一个。所以,不管是什么身份,他在我这里,都是独一无二的,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知道他想成为什么,或者说,他希望不仅仅是朋友。”
梁修看着他,鼓励他说下去:“那么,问题在哪里呢?你既然知道,也认可他的重要性,为什么觉得有障碍?”
陈璋沉默了很久,抬起头,“因为我不算一个人格健全的人。我身上有很多问题,很多缺点,甚至有很多在别人看来可能无法忍受的生活习惯。”
“最简单的例子,在和顾扬名重逢之前,我的生活非常单一,我每天必须洗澡洗头,才能上床睡觉。我的床,除了睡觉,任何人,包括我自己,在非睡眠时间都不能碰,不能坐。”
他没有抱怨,也没有羞耻,“如果是朋友,我们不需要住在一起,不需要分享最私密的生活空间,这些习惯不会成为问题,我也不会要求对方遵守。但如果是爱人,是家人,意味着要长期密切地生活在一起,分享同一个空间,甚至同一张床。”
“我不可能,也没有资格,去要求顾扬名也做到这些。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不合理的束缚和压力。而这些习惯,是我过去十几年的生活方式,要打破它们,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也不知道需要多久,甚至能不能做到。”
梁修静静地听着,直到陈璋说完,他沉吟片刻,问:“这些顾虑,你和顾扬名沟通过吗?问过他,是否能接受,或者愿意陪你一起慢慢调整吗?”
陈璋轻轻叹了口气,“没有,问题远不止这么简单。”
“在我成长的环境里,我身边从来没有一段完整、健康、长久的婚姻关系。我对爱人这个身份,对婚姻,是充满怀疑,甚至是有些排斥的。”
“我从来没有设想过,自己会进入那样一段关系。”
他的眼神渐渐有些复杂,“如果我和顾扬名是爱人的关系,我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彼此的生活习惯,还有家人的看法,我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但顾扬名呢?他真的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