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是被钉在了门口。
袋子从手中滑落,几声轻响,滚出两个橙子。她毫无察觉。
空气凝固了,连浮尘似乎都停止了飘动。
她看着陆子榆手忙脚乱地关掉窗口,仓促起身。每一个动作都像放慢了。
“滋——”椅子刮过地面。
两人目光撞上。
她只看见陆子榆眼里闪着惊恐,嘴里哆嗦,似乎说了些什么,但她没听太清。
只感觉陆子榆从自己身旁仓促挤过,身子僵硬。衣角擦过手臂,带起一阵皂香的微风。
门被拉开,又“砰”一声关上。震得墙上的画框都微微作响。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屋内,骤然只剩下谢知韫一人。
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温暖,可她却觉得周身发冷。
橙子还在地板上慢悠悠地打转,她缓缓蹲下,俯身捡起,放进袋子,动作机械又干涩。
她走到电脑前,坐下。
屏幕已经因为长时间无操作而暗了下去,变成一片幽暗的镜子,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
她动了动鼠标。
屏幕亮起,是干净的默认桌面。浏览器已经被关闭,仿佛刚才那些赤裸裸的记录,只是一场幻觉。
那些小心珍藏,刚刚厘清,还带着甜蜜与忐忑的心事,就在这个毫无准备的下午,仓促地摊开在最想隐瞒的人面前。
而那个人给他的回应,是恐惧,是逃离。
心脏传来一阵钝痛,后知后觉。并不猛烈,却慢慢扩散开来,异常沉闷。她攥紧指尖,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她这才想起陆子榆刚才的那双眼睛,跳动着恐惧、慌乱。
子榆,在怕什么?
是怕这份感情,还是怕,给她这份感情的人是我?
若是前者,尚有药石可医,可若是后者……
她闭上眼,将翻涌的涩意用力压回心底。
她走到厨房,煮了壶药茶,咕噜咕噜,呆呆地看着茶叶随着沸腾的水,起起伏伏。
她关掉火,将茶汤倒进陆子榆常用的保温杯。水溢了出来,她慌忙拿纸去擦,却不小心烫到。
谢知韫又走到客厅,视线胡乱晃了一阵,落在茶几上那叠乱糟糟的文件上。她将文件整理好,非要让每一页纸都严丝合缝地对齐,再用回形针别住。
那些文件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上面标宋字看着湿糊糊的。
她只分得清一旁是陆子榆的手写字迹,有些潦草,写的是下周计划,有的地方还画了圈,打了个问号,批注在页边空白处。她用指腹蹭了蹭那笔迹。
她拿起笔,想写一些建议,提笔却不知道写些什么。最后落笔,簪花小楷写得一字一顿,像她刚学书法那会。
做完这些,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好像没什么能做的了。
一切井井有条,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茶杯归位了,文件摆整齐了,空气里还是那股淡淡的药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安静。美好。像假的一样。
她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看夕阳的余晖一点点抽离,看房间从明转暗。
城市沉入夜色,喧嚣被隔在玻璃窗外。
谢知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竟还在微微发颤。
这双手号过无数脉,开过无数方子,救过人,也送走过人。在汴京的战火里,按住过汩汩流血的伤口。在瘟疫蔓延的街巷,也曾将药汤一勺勺喂进垂死者口中。
可如今,它握不住最想握的那只手。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她想起诗经里的句子。
云胡不喜……云胡不喜?
可如今见到了,那人却逃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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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你左侧,却像隔着银河”。
这是子榆的歌单里的一首歌,谢知韫之前常听她哼唱。
以前,谢知韫不解其意,这些日子,她好像懂了。
陆子榆没有躲起来,也没有不理不睬,甚至依旧会对她微笑。
只是那层透明的玻璃被她擦得太亮、立得太稳,谢知韫每每想要靠近,撞上都是一阵生疼。
那晚,锅里的排骨炖得软烂。
她掐着时间熄了火,发去消息:“汤煨好了,温在灶上,忙完回来喝一碗。”
直到深夜,门才被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