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再次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却没有泪。
她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那个即时通讯软件的最后一条消息。
在她那句“暂时不用。谢谢。”之后,隔了将近一个小时。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加载出来——是南方的天空。
黄昏时分,云层被夕阳染成了瑰丽的金红色和紫灰色,层层叠叠,铺满了大半幅画面。
天空之下,隐约可见深蓝色的、平静的海面一角,和一截灰白色的、像是礁石或堤岸的边缘。
构图简单,甚至有些随意。
光线很美,却带着一种辽阔到近乎寂寥的意味。
没有配文,没有解释。
仿佛只是随手拍下,随手发来。
宗沂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左手,腕间的佛珠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沉静温润的光。
她将手机屏幕,轻轻贴在了那串珠子上。
冰凉的屏幕,冰凉的木珠,贴着她同样冰凉的腕骨皮肤。
没有人说话。
图片里的黄昏,无声地笼罩着医院走廊里这个疲惫不堪的女人。
很久之后,她才收起手机,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
腿脚因为久坐而麻木刺痛,她踉跄了一下,站稳。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那扇巨大的、映出父亲沉睡身影的监护室玻璃窗。
背脊,重新挺直。
第19章
父亲在ccu住了一周,病情才算勉强稳住,转入普通病房。
那一周,宗沂几乎没有合眼,白天处理公司必须她决断的紧急事务——通过电话和视频,像隔着玻璃指挥一场尚未结束的战役;晚上守在医院,替换疲惫的母亲,盯着监护仪上起伏的曲线,听着父亲时而平稳时而紊乱的呼吸。
那串佛珠一直戴在腕上。
有时在病房昏暗的灯光下,它会反出一点幽微的光,像深夜海面上遥远的渔火。
母亲问过一次,她只说是朋友送的,安神。
母亲没再多问,只是在她累极趴在床边小憩时,会用粗糙温暖的手,轻轻拂过她的头发。
父亲转出ccu那天,天气难得放晴。
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病房窗户,在地上投下歪斜的、明亮的光斑。
父亲精神好了些,能喝下小半碗清粥,虽然说话还很吃力。
母亲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絮絮叨叨地收拾着从ccu带出来的少量物品。
宗沂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小花园里,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在缓慢散步。
阳光刺眼,她微微眯起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是工作机,是那部私人手机。
她走到病房外的走廊,接起。
“喂。”
“情况稳定了?”是晏函妎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比上次电话里那种破碎的虚弱感,似乎平缓了一些。
语气是平淡的询问,听不出太多情绪。
“嗯,转普通病房了。”宗沂顿了顿,“谢谢。”
这声“谢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也……更加复杂。
不仅仅是为那些高效到近乎神奇的安排,更为那个深夜发来的、沉默的黄昏照片,和此刻这通简短的、确认安危的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应该的。”晏函妎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你父亲年纪大了,需要仔细调养。
后续如果需要更好的康复资源,可以告诉我。”
“暂时不用,这边医生安排得挺好。”宗沂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自己腕间的佛珠上,“你……那边怎么样?”
问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这似乎超出了她们之间“工作”或“必要关切”的范畴。
晏函妎似乎也愣了一下。短暂的静默后,她回答:“老样子。吃药,静养。”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偶尔去海边走走。”
海。
宗沂想起那张黄昏的照片。
瑰丽,寂寥。
“那就好。”她干巴巴地说。
又是一段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