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传闻此刻变得无比清晰,与眼前这个虚弱、狼狈、卸下所有铠甲的女人重叠在一起。
“为什么会这样?”宗沂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晏函妎沉默了很久。久到宗沂以为她不会回答。
“压力。疲劳。或者……我也不知道。”
她最终低声说,松开了握着宗沂手腕的手,指尖留恋般在她皮肤上停留了最后一瞬,然后收回,抱住了自己的手臂,像是觉得冷。
“医生说,是神经性的。情绪,压力,过度劳累……都可能诱发。吃药,静养,就好。”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我静不下来。”
她抬起眼,看向宗沂,眼神里那些尖锐的、侵略的、掌控的东西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近乎茫然的空洞。
“就像那串珠子,”她看向宗沂掌心的佛珠,“戴着它,念着经,好像就能抓住点什么,证明点什么……其实,什么都抓不住。”
她伸出手,从宗沂掌心,拿回了那串沾满灰尘的佛珠。
没有立刻戴回手腕,只是握在手里,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木珠,擦去上面的灰尘。
“今天的事……”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少许气力,但依旧沙哑,“不要说出去。对谁都不要说。”
宗沂看着她:“你需要休息。”
“我知道。”晏函妎将佛珠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再次用力到发白,“等‘星火’上了正轨,我会休息。”
这话听起来,像一句苍白无力的自我安慰。
晏函妎撑着木箱,试图站起来。
身体晃了一下,宗沂立刻伸手扶住她。
这一次,晏函妎没有甩开。
她靠着宗沂的支撑站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那种惯常的、冷硬的平静面具,开始一点点重新拼凑。
尽管裂痕依旧明显,尽管脸色依旧苍白。
“帮我叫小杨进来。”她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虽然底气不足,“还有,让人送套干净衣服和化妆包到隔壁休息室。”
宗沂看着她迅速切换回“晏总”模式,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不合时宜的波澜,被更深的、冰冷的无力感取代。
“好。”她松开手,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刚刚被迫拉近的距离。
晏函妎没有看她,只是低头,将手中那串擦拭过的佛珠,重新一圈一圈,仔细地,戴回了左手腕上。
搭扣扣好,深色的珠子贴在依旧苍白的手腕上,沉甸甸的。
然后,她挺直背脊,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和头发,尽管效果有限。
“出去吧。”她说,目光看向门口,“还有,谢谢。”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很模糊,仿佛只是唇齿间一次无意义的嚅嗫。
宗沂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拉开铁门,走了出去。
门外,依旧是那条狭窄、安静、光线惨白的通道。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听着里面传来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一下,又一下。
然后,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腕内-侧,刚才被晏函妎冰凉指尖触碰过的地方。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湿冷的、颤-抖的触感。
许久,她放下手,朝着通道另一端,明亮喧嚣的会场走去。
第11章
回程的车厢像一副移动的棺椁,沉默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
车窗外的霓虹流光被雨水晕染成模糊的色块,飞速倒退,映在宗沂毫无波澜的眼底。
她握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笔直地落向前方被雨刷来回刮擦、却依旧混沌不清的路面。
后座,晏函妎靠在一侧车窗上,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窗外掠过的灯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她已经换上了助理送来的干净衣物——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羊绒开衫,替换了那身笔挺却束缚的墨蓝套装,长发披散下来,掩去了部分过于凌厉的轮廓。
左手腕上,那串檀木佛珠在昏暗光线里沉静地贴着肌肤,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偶尔极轻微地晃动一下。
她看起来平静了许多,至少表面如此。药效似乎已经彻底稳住那场突如其来的崩溃,留在脸上的只有透支后的深深倦怠,像被暴风雨洗劫过的荒原。
两人自离开那个堆满杂物的昏暗设备间后,便再没有过任何交谈。
宗沂沉默地履行着司机和下属的职责,晏函妎则沉默地接受着这份刻意的、冰冷的距离。
空气里只剩下空调送风的低鸣,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沙沙声,以及彼此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可闻的呼吸。
车子驶入晏函妎公寓的地下车库,停稳。
“到了,晏总。”宗沂的声音平稳无波,打破了一路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