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怎么照顾过病人,赵乾朗以前身体也好得很,不需要他照顾,他唯一一次照顾人,还是他把赵乾朗捅伤了用链子把他锁在家里那次,没想到再一次照顾人,还是他。
把碗洗了回来之后,他手掌撑着床上,探身过去摸了下季长生的额头。还是烫,一点儿汗都没有。季长生眼睛向上抬,距离很近地看着他。
宋景眼睛向下,语气难得温柔:“渴吗?喝不喝水。”
“我刚喝完姜汤。”
“我去弄块湿毛巾给你降下温吧。”宋景起身。
季长生拉住了他的手臂:“真不用,我发发汗就好了,你陪我聊会儿天吧,别折腾了。”
生病了聊什么天?既然不用物理降温,那还不如多休息。于是蜡烛就被熄灭了。
宋景把自己的被子抱到昨晚季长生睡过的简易薄床垫上。
屋里黑下来。
季长生见他来真的,急了:“你怎么能睡地上呢。”
宋景以前怕冷,现在倒不是很怕,没觉得有什么不可以的。
季长生道:“万一你也感冒了怎么办?”
宋景想了想,他的记忆里,还没见过畸变体感冒的,他铺开被子,手被一只热乎乎的手拉住了,季长生人热乎乎,语气也急躁:“不行,那还是我睡地上吧,你睡地上我受不了,我会一个晚上都睡不好的。”
宋景一时没说话,在黑暗里看着他有点皱起来的苦恼的脸,看得出来他的表情出自真心实意。一个病人,不担心自己的病情,在这儿担心他睡地上不舒服。似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永远是他心里的第一位,赵乾朗以前也是这样。
宋景沉默着在黑暗中仔细地看他那张脸。分明跟以前长得不一样,但最近他越来越觉得他身上开始出现以前的影子,尤其是在他不再把他当个孩子看之后。
季长生伸手拿他的被子,搬到床上:“我年轻,体质好,睡哪儿都一样的。”
宋景很突兀地问:“你不是说有朝一日要杀了我吗,现在怕我着凉?”
猝不及防提起这一茬,季长生的动作顿了下,即使在黑暗中,宋景都能看到他的耳根子蓦地红了,顿在那里。
“我,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啊。”季长生说。
宋景又问:“上个月好像没进行那个一月一次的逃跑活动,要明天补吗?”
“不……用了吧。”季长生的脸上全是尴尬。
“都是小时候说的话,那时候我又不了解你。”季长生挠了下脸,本来发烧脸就红,现在更红了。
宋景说:“你觉得你现在就很了解我了吗?”
“至少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那这全天下所有的好人你都喜欢吗?”宋景说。
季长生被他噎住。
宋景和衣钻进被子里,躺在了床的外侧:“睡吧。”
季长生有点傻眼,又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了句:“我只喜欢你一个。”重新铺铺好里侧的被子,钻了进去。
夜色里,季长生脸红红,宋景的耳朵根子也有点微红。两个人各自缩在自己的被窝里,房间安静下来。
半晌,宋景冒出一句:“傻子。”
季长生不服气:“我怎么就是傻子了。”
虽然一直很希望时间快点过去,三年之期快点到来,但今天晚上,宋景的渴望第一次达到巅峰,他好想明天一睁眼,就可以唤醒赵乾朗。那他就可以不用有那么多的心理顾忌,不用这不能说,那不能做。他想立刻就亲亲抱抱他。
季长生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他的脑袋和脖子手臂都露在外面,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宋景却觉得他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他刚想开口让他睡进去点,忽然就听到一片寂静中传来床榻晃动的吱呀声。
他定了一下,发现不是他们躺的床发出的声音。季长生也没动弹。
吱呀声断断续续,时停时起。起初,宋景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直到很明显压抑过的低,吟声也从隔壁传了过来,音色很熟悉,是穆寒的音色。
“嗯……”
隔壁的房间住的是穆寒和单志平。
房子年久失修,墙壁的隔音效果很一般,并且由于此间十分安静,隔壁的声音显得十分突兀。
压抑过的人声伴随床榻的吱呀声……他不想明白也很快就明白了。
寂静,十分寂静。
宋景一动不动地躺着,没有一丁点动静,仿佛连呼吸声都停了。
他没转头看季长生的反应,但他知道他旁边的季长生也没动。
房间里很默契地无人出声,黑暗中弥漫开一片尴尬。
虽然都没有用眼睛确认,但他们都知道床上另一个人并没有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的动静才渐渐地歇了。宋景觉得自己的背已经躺得有点僵了,隔壁的动静消失很久之后,他才很小心地,轻轻地动了动,呼出一口气。季长生也动了动。但是都很默契地依旧维持安静。
隔壁的动静消失了,他们房间里的尴尬还没有消失。
空气死掉了似的凝滞。
又过了许久,宋景终于觉得捱不住了,他坐起来,打算下楼喝个水,各自避开一下,这时候,一只热乎乎汗涔涔的大手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腕。宋景扭头,看见季长生从脸红到脖子手臂,眼睛低垂着躲躲闪闪,在黑暗中不敢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