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有句话叫‘祸兮,福之所倚’?”梁三禾后脑勺抵着过道的墙面,面无表情地想,“只要爷爷能熬过去,可以背那个学术不端的锅,可以从头再来,可以的。”
梁三禾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她一口气做了五六个梦,每个梦都很短,像一出出折子戏,没头没尾,只有几个无声的画面——其中半数都出现了她那对早就过世的父母。她这些年已经很少梦到他们了,在梦里也知道不详,所以一直在驱赶他们离开。
而最后一个梦里,她在棺材林里挑棺材。她爷爷穿着老式的寿衣,面无表情在一旁站着,用平常叫她回家吃饭的语气,跟她解释哪种木料的棺材埋进土里能撑五年、哪种木料的能撑十年。
梁三禾脑袋一滑,被人托住了,她惊魂未定地抬头,与面色苍白的陆观澜目光相接。而此时是后半夜四点,走廊尽头的天色是令人不安的灰黑色。
陆观澜确定梁三禾坐稳当了,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因为刚刚走过来时有一段路路灯照不到,他现在非常不舒服,需要缓一缓。
梁三禾嘴里有句在舌下压了一天的“我害怕”,最终还是忍住了没说,她徐徐靠近陆观澜,无声将额头贴到他胳膊上。
陆观澜瞳孔有些失焦,心跳一下轻一下重,他艰难抬起另一只手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安慰她:“首都星的专家上午到,你别害怕。”——指尖是微颤的,声线也是不稳的。
梁三禾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没说话。
……
上午十点,梁爷爷已经止血的血管再次破裂出血。首都星来的专家刚刚看完病例,直接进了手术室。
梁三禾晕晕乎乎又去手术室门口守着。她四顿饭没吃了,感觉不出饥饿,也没有胃口,但瞧见陆观澜捏着个热腾腾的包子安静望过来,便忍不住抬脚向他走去,老实接受他的投喂——她的手刚刚抓了椅子扶手,不太干净,又不想离开这里去洗。
“没有筷子吗?”梁三禾问。
“好像没有。”陆观澜面不改色道。
梁三禾低头衔走第二个包子,疑惑皱眉:“医院门口,一、一块钱四个的包子,都给筷子的。”——她刚刚听到其他病人家属是这么说的。
陆观澜说:“那下顿让人去门口买一块钱四个的。”
梁三禾顿了顿,务实道:“那还、还是这种好吃。”
梁三禾只吃了半笼包子,陆观澜便洗手不喂了。她长时间没吃东西了,一下子喂太多,会增加肠胃负担。
“手术的时间可能会比较长,你要睡会儿吗?有休息室可以用。”
“不用了,睡着会做梦,梦、梦里太吓人了。”
梁爷爷第二次手术做了四个小时,之后再度被推入icu。因为病情不稳定,专家建议先不要考虑转院,留在icu观察满四十八小时再说。
所幸四十八小时内,梁爷爷血压稳定、心率也无异常;肺部有些感染,但已得到有效控制,未出现其他并发症。
……
梁三禾脱掉无菌服,神情恍惚地走出icu。她刚刚在爷爷病床前坐了十五分钟。她印象里很结实的老人,突然变得那么干瘦;再一剃头,她几乎要认不出来了。
“转院手续已经办妥了,首都星的医院也都安排好了。”陆观澜结束对外通讯,抬眼望向她,“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说。”
“嗯?什么事?”梁三禾心心事重重地问。
梁三禾站得离陆观澜很近,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她出来自然而然地就停在这里了。
“我来之前报警了,”陆观澜道,“因为时间卡得太寸,我没有耐心了,所以直接报警了。”
梁三禾的大脑延迟了三秒才接收到信息,她慢慢眨了两下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问:“为、为什么报警?你怎么了?”
陆观澜道:“你的星图本没被入侵过,那就表示是有人直接在你星图本上操作的。spss的所有操作都会生成可追溯的synax语法语句。我在‘语法历史文件’里调取到了‘删除极端值’、‘修改置信区间至95%’的语法指令,也调取到了操作时间。”
陆观澜嘴角一提:“刚刚接到消息,说警察调取了监控,那个时间你在自助厨房煮面,你的星图本在宿舍里,而宿舍里只有你姓钱的那位室友在。她顶不住压力,今天上午向警察承认了。”
梁三禾过了许久,才有了一点反应,但也不过是长长的一声“啊”,没有愤懑,很平静。她爷爷发病太突然了,在不到四天的时间里,做了两回手术。她每回迷迷瞪瞪睡过去,都会梦到自己一个人被流放在广袤的空间里或无边的时间里,然后在彻骨的恐惧里醒来。那架一开始被考核官称赞“想法很独特”的有瑕疵的飞行器和那顶“学术不端”的帽子早被她忘得一干二净了。
梁三禾的那声“啊”,是尘埃落定后的喟叹,不是恍然大悟后的。
“我想也是她。”她平静地道。
钱贝蓓是统计学专业的,辅修过航空统计相关课程。
……
第33章真遗憾
1.
梁三禾将爷爷转至首都星医院,又在医院里陪了两天,至爷爷情况基本稳定下来才回校处理后续。
璞川试验场当前也只能遗憾错过了,因为她的飞行器是基于错误的统计模型和载荷数据设计出来的,仅是调整根本无法解决问题,需要重做,但璞川试验场的考核期再有一周就结束了——一周的时间,即便是不吃不睡连轴转,也无论如何是做不出新的来的。
幸好其它几个备选的试验场的考核时间仍比较充裕,梁三禾即便从头开始,也仍能匀出时间偶尔去医院探望爷爷。
钱贝蓓现在成了那个即将被退学的人了。
rei不能容忍学术不端不假,更不能容忍人品不端。两个学生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其中一个只是因为一时意气,便要动动手指头,断送另一个人的前程。这种把别人当蝼蚁随意轻贱的行为实在令人齿寒。
钱贝蓓得知自己的退学文件已经被加急送到校长会议上研究了,脸色煞白。她称自己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不想让梁三禾如愿去璞川,并没有料到那个考核官那么较真,会直接向学校反映,以至梁三禾差点被退学。
然而,她的强辩并没有人在意。乱开枪的是你,你说你只想打她的腿,那又如何呢?
钱贝蓓的模样实在太可怜了,便有人给她出主意,说如果能获得梁三禾同学的谅解,或许学校的处分能轻些,给个留校察看的机会什么的。话说回来,梁三禾当时也是有留校察看的机会的,并不一定真的就会直接被退学。
钱贝蓓便当着两位教务处职员和父亲钱人杰的面,咬牙向梁三禾鞠躬道歉,求这个她一直看不起的、没什么存在感的小角色放自己一马。
——在钱贝蓓眼里,梁三禾在与陆观澜的名字一起出现之前,唯一的存在感就是那件可笑的校服。
梁三禾那时刚刚踏出实验室,正准备去医院探望爷爷。爷爷现在意识逐渐开始恢复,睡觉的时间没有以前那么长了,但似乎还是认不出她,只觉得她眼熟。她被突然出现的人截住以后立刻皱起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