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焕把清空的箱子推到一边,抱起满手的食材往厨房走:“老太太电话里跟我说的原话是,‘你给人小姑娘换着花样做,不许偷吃啊,这可不是给你的。’”
季温时拎起他没拿得下的那桶鸡蛋跟上,忍不住笑:“骗人,肯定是你自己编的。”
“真没编。”陈焕拉开冰箱冷冻层腾挪着空间,回头瞥她一眼,无奈地笑,“如今你在她心里的地位可比我高多了。”
季温时站在冰箱前,看着陈焕把那些沉甸甸的土产一样样填进冻柜。霜气一阵阵扑出来,她却觉得手心热乎乎的。
很多年前,外婆也是这样疼她。几个孙辈里,外婆最偏爱季温时,每次她去乡下,外婆总要杀只鸡,两个鸡腿都夹到她碗里。临走前还要再宰一只,仔细去油剥皮斩块,叮嘱母亲回去炖汤给她喝。鸡蛋也是,外婆拢共就养了十来只母鸡,天热的时候鸡不爱下蛋,她自己舍不得吃,一个个攒在铺了干草的篮子里。攒够几十个,就打电话来让梁美兰回去取,说是小时读书用功,得多吃点补补脑子。
那时候还没有什么有机绿色食品的概念,这些土产按市价算,或许算不上多么金贵。可是老一辈心里都认定自家养的鸡,下的蛋,喂的猪,种的菜吃着就是最放心,也更香。
可惜外婆已经走了很多年了。
时间久了,最痛的那部分都渐渐淡去,只剩下一些温吞的遗憾,时不时像涨潮一样静默地漫上来,比如现在。
如果外婆还在,知道有陈焕这么个人,一定也会像陈焕的奶奶给她寄吃的一样,恨不得把自家所有的好东西都一股脑儿地塞给他。
“晚上做话梅排骨?酸甜口的,你应该喜欢。”陈焕翻拣着那扇猪肋排询问季温时的意见,见她没反应,又问了一次。
季温时这才回神,点点头:“好,我帮你打下手。”
“不用,”陈焕拎起排骨往料理台走,“别弄脏衣服。”
季温时不肯走,看到池边放着的青菜,便挽起袖子:“那我洗菜。”
“水凉。”陈焕手上沾着东西,不由分说地直接用身体侧挡在她和水池之间,高大的身躯把水池遮了个严严实实。
季温时沮丧地垂下眼睛:“那我总得帮你干点什么嘛……不然每次都在外面等着开饭,多不好啊……”
“有什么不好的……”陈焕刚想跟她说道几句,见眼前的人垂头丧气的样子,有点无奈:“去橱柜最上层把那件新围裙拿下来。”
季温时踮脚够到了那件还没拆封的围裙,抖开看了看。
跟陈焕那件半截式的简款围裙不同,这件简直是全副武装,上半身也严严实实地包裹住,还带两只袖子,与其说是围裙,更像件罩衣。长得也挺可爱,白底淡粉色小碎花,胸口印了只尾巴系蝴蝶结的小猫。就是……不太像真能钻进厨房沾油烟的,倒更像用来拍照的漂亮道具。
季温时不太熟练地套上这件围……罩衣,不确定地伸出胳膊打量自己:“这颜色也太不耐脏了……”
“本来也没打算让你动手。”陈焕把肋排摆上砧板,沿着软骨缝隙沉刀斩断,“我一做饭你就往厨房钻,说了油烟重也不听。那就穿上围裙安分在这儿陪着我,不许干别的。”
季温时还想再争取点任务,陈焕已经转过身背对她,语气里有纵容的笑意:“好了,先请我们勤劳的小时同学帮个忙,把围裙给我系上。”
她取下挂在门后的那条咖啡色围裙,手臂环过他的腰,低头在身后打结。指尖不经意掠过他腰侧的衣料,能感觉到底下紧实的肌肉瞬间绷了一下。
……腰还挺细。
她脑子里莫名闪过这个念头。
“好了么?”陈焕微微侧过一点脸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气息也重了一瞬。
她赶紧撇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飞速系了个蝴蝶结:“好了。”
陈焕利落地将肋排斩成小块,留出当晚的量,剩下的分装进保鲜袋放进冷冻室。季温时在一旁看着,好奇地问:“奶奶的农场现在还养猪吗?”印象中养猪好像是个挺累人的活儿,听母亲说早年外公在世的时候家里还养过两头,后来只剩外婆一个人,就养不动了。
“没养,这是我二叔家的。”陈焕拿了个大碗给排骨泡血水,“正经散养的跑山猪,肉比圈养的紧实,很香。”他侧头看见季温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微弯,“一会儿多吃点。”
等待泡血水的功夫,陈焕开始准备辅料。八角、姜片,还有十来颗酸味明显,又不会太咸的话梅。料汁也提前调好,冰糖、白醋、生抽、老抽,搅拌均匀。
排骨的血水倒掉,冲洗干净后,得用厨房纸仔细吸干表面。“这种新鲜的排骨不用焯水,”他边轻轻摁压排骨挤出水分边解释,“焯了反而不够香了。”
锅烧热,倒油,姜片煸出香气就捞出,随即下排骨大火煸炒,直到排骨微微焦黄,锅里肉汁和油混合的浑浊汁水变得清亮为止。他沿锅边淋入一勺花雕酒,“嗤”的一声,酒气蒸腾,又被迅速炒散。这时候就可以下八角,倒料汁,翻拌均匀后加入正好没过排骨的滚水,大火煮沸后盖上锅盖,然后转小火慢炖。
等待的时间里,厨房安静下来,只有灶上传来持续的咕嘟声。
“所以,”陈焕突然抬眼看向她,“既然没打算去见那个搞金融的,在车上为什么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季温时正盯着那口逐渐溢出肉香的锅出神,冷不防听他这么一问,心里一慌,受惊般抬起头。
袅袅上升的白色水汽隔在两人之间,她看不清陈焕此刻的表情。
“你……你怎么知道我没打算去?”
“你看了一眼照片就锁屏了,肯定是不喜欢。”陈焕抱起手臂倚在料理台边,“看你吃过那么多次饭,你看到真正喜欢的东西时眼神什么样,我还是知道的。”
季温时一怔,垂下眼睫:“我确实没想去,但是……”
“你也猜到了吧,我生日那天回海市,就是跟我妈大吵了一架跑出来的。那之后我们就再没联系过。”
陈焕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我在想,如果我这次……至少表面上应下来,我妈会不会高兴一点?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也能缓和一些?”她慢慢说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围裙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做什么都希望我妈能开心,能满意。她一个人把我带大,真的特别,特别不容易。”
她的声音逐渐潮气弥漫,哽咽里带着困惑:“类似的事我以前明明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特别难受,特别憋屈,好像……好像怎么做都不对。”
“别哭。”她听到男人叹了口气,穿越浓厚的蒸汽水雾,抽了张纸巾来小心地给她擦眼泪。
“给你讲讲我小时候的事儿,好不好?”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季温时以为他要转移话题哄自己开心,抽抽嗒嗒地点了点头。
“大概五岁的时候,家里出了点事。在那之后,我变得特别……怂。”他声音平缓,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现在想起来,应该是太想当个让大人满意的好孩子,所以干什么之前都得先问大人一句。吃饭,睡觉,就连想上厕所的时候,都得先找我奶奶,问她‘奶奶,我能去上厕所吗?’”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因为这个还尿过几回裤子。”
“后来上学了,没奶奶可问,我就去问班主任。‘老师,我能去玩吗?’‘老师,我能吃午饭吗?’就差问老师我该不该喘气了。老师很快觉得不对劲,问我为什么连这些都要问,我说,因为想当个让大人满意的好孩子啊。”
“她当时告诉我,好孩子也得知道哪些事是自己的。吃饭穿衣,睡觉上厕所,让自己好好活着,这是你自己的事。如果你永远只想着让别人满意,万一哪天遇上个不让你吃,不让你睡的坏大人呢?你是不是就真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