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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明朝独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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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下宾视若不见,只盯住兄长,声音陡然沉下:“半年来您三番五次削我权柄,除夕夜更联合长老逼椿儿嫁予良厦——敢问大哥,这『为良家好』,好在何处?”

宾客中有爱凑热闹的,哪怕被山寨嘍囉搡得东倒西歪,仍伸长脖颈竖耳细听。方才还听良下客与人谈笑,夸椿儿厦儿青梅竹马、婚事水到渠成,怎转眼从良下宾口中吐出,竟成了强按牛头喝水的逼婚?

良下万万没料到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竟敢当著满山满寨的脸把这事掀开晾晒。脸上血色倏地褪尽,太阳穴突突直跳,却只得绷出个僵硬笑脸:“二弟,怕是听岔了?椿儿与厦儿从小一处长大,哪来的胁迫?”

“这话若不遭天打雷劈,老天爷怕是要闭眼!”

最后被搡下接引坪的宾客分明瞧见——弹箏女子身侧那位风姿绰约的妇人凤目圆睁,怒焰灼灼冲霄而起,惊得林间宿鸟扑稜稜腾空乱窜,翅尖刮过树梢,簌簌抖落半树枯叶。

“除夕夜连问都不问一句,便定下上灯日提亲!聘礼都堆进库房了!您还是长辈么?可曾低头看过孩子眼里有没有光!”

李观音贝齿深陷唇瓣,血丝隱现,眉峰倒竖如剑。

“厦儿怎会不乐意?”良下客眼神飘忽,故意岔开话头,一心还想在石阶上围观起鬨的眾人面前撑起几分体面,“打小就缠著椿儿,黏得像藤蔓绕树。”

“这话也不怕硌了牙!”良椿一手搀著娘亲,小脸涨得通红,事关自身清誉,哪怕礼法压顶,她也非得挺直腰杆爭回姑娘家该有的分量。

“幼时懵懂,哪知羞耻?如今都长成了人,你倒端出长辈架子硬塞婚事——凭哪条规矩,仗哪般道理!”

良椿字字如刃,倒叫顾天白心头一震:原以为这丫头温顺靦腆,没料到唇枪舌剑竟这般凌厉。

他余光一扫姐姐,这类唇枪舌剑的场面,她才是行家里手。可她此刻只顾抚箏,一手拨弦,一手轮指,曲声婉转又幽微,在接引坪上明明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进了山风与人声之间。

顾天白虽不通乐理,但从小听姐姐弹奏耳濡目染,多少能品出些门道——眼前这曲《阳关三叠》,把前朝故友临歧赠別的二十八字绝句,翻作百句箏音,缠绵处见肝胆,曲折中藏灼热。

可这一送,到底送的是谁?送的是什么?

“小丫头片子嘴倒硬!”良下客终於绷不住,怒火冲顶,铜铃眼圆睁,吼声震得崖边碎石微颤:“来人!把良椿拖下去!以下犯上,忤逆尊长——等此件事毕,按寨规严惩不贷!”话是冲手下喊的,眼睛却斜睨著坪外攒动的人头,摆明是做给那些看热闹的听的。

“我在这儿,谁敢动她?”顾天白负手踏前一步,目光如钉,直刺那群刚把百余名宾客拦在入口、正欲上前拿人的山卒。三年前那场血洗沙家、一夜屠尽两家的凶名仍在江湖暗涌,纵使他们未亲眼所见,单是“顾天白”三字,已叫人喉头髮紧、脚步发僵。

三年沉寂,並非刀钝了,只是虎在假寐。

虎若闭目,尚有威压;虎若睁眼,必见血光。

良下客怒极反笑,声如裂帛:“好啊,顾家小子,真要插手我分水岭的家务事?”

“不敢不敢。”顾天白笑意未达眼底,“我与良副寨主投缘得很——我管的,是他家的事。”

“强词夺理!”良下客冷嗤一声,袖袍鼓盪,脚尖一点,人已如离弦之箭扑向顾天白。

“大哥,何必这么急?”良下宾话音未落,人影已闪至半途,五指如鉤,稳稳扣住良下客肩胛。

良下客距顾天白尚有五四丈,脚下骤然一滑,心头大骇:这病了十年的弟弟,怎地出手快得连影子都抓不住?他顺势借力后撤,硬生生剎住去势,与对方拉开两步距离。

“怎么,想动手?”良下客眯起双眼,满是讥誚,“凭你?”

“动手的,该是大哥才对。”良下宾语调平缓,字字却似铁钉砸进青砖,“半年多来处处为难我家三人,勾结长老逼迫小女——大哥还没交代清楚,为何爹有意立椿儿为下任寨主,而她比你那不成器的儿子强出十倍、百倍,你就坐不住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分水岭,丹霞江上数一数二的水寨,放眼整条大江,也是排得进前五的势力。寨主之位,向来是山里山外嚼舌根的焦点。良下宾这句话拋出去,坪下人群顿时鸦雀无声——不是惊於良椿一个无名少女竟能继任,而是惊於那一句“坐不住”,赤裸裸揭开了兄弟鬩墙的疮疤。

谁能想到,当年共饮一江水、同扛一面旗的良下客与良下宾,骨子里早已黑得透亮。

“胡说八道!”良下客鬚髮戟张,暴喝如雷,“找死!”

箏声陡变,再不见初时轻灵,马尾弓压弦极低,雁柱几乎贴牢琴匣,音浪拔地而起,直欲撕裂长空。

“十年恩仇,杯中酒冷,举樽邀君共饮。咫尺如隔天涯,浅酌深谈,谁知话里真假几分。喜时斟满,怒时也斟满,悲欢自知,若道不同,便各自散。”

“今日一別,明朝独行,岂由得我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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