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怕竹篮打水一场空,非但没护住人,反倒连累了三公子。越想越觉这步棋走得莽撞——连对手底细都没摸清,便一头扎进去,滑稽不滑稽?良下宾苦笑出声。
可再不动手,人家就要踏门槛、掀门帘了!我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岂能眼睁睁看著她们娘俩被人踩著脊梁骨说话?三公子,您说,这话在不在理?
良下宾没再往下嘮叨,转过脸,目光落在只顾盯著池中几尾红鲤的顾天白身上,静静等他开口。
在理。顾天白没抬眼,却分明感到了那束灼热的目光,隨手甩净指尖水珠,抬眸迎向良下宾,又补了一句:只要我在,没人能动她们分毫。便是你,我也保你毫髮无伤。
不必劳烦三公子费心。良下宾一笑,自家的烂摊子,自家扫乾净。也让观音瞧瞧,她男人还是二十年前那个敢掀桌子、敢砸酒罈的主;更让红药看看,她爹不是这十年来缩头缩脑、忍气吞声的窝囊样。
再这么熬下去,肺癆未必要我的命,光是旁人那副嘴脸,就够把我噁心死。
我不怕死。哪怕蚍蜉撼树、螳臂当车,图的也不过是活这一遭,问心无愧;死这一回,闭眼踏实。
良下宾抖了抖肩上披风,学著顾天白的模样蹲下身,目光投向山峦之后——云海裂开一道缝,一轮朝阳正缓缓托出整张金红的脸庞。他轻声道:唯独对不住她们娘俩,这是我心头一道过不去的坎。
似觉气氛沉得发紧,他忽又咧嘴一笑:哎,三公子,您说我家红药將来该配个什么样的郎君?別看她在我们跟前疯疯闹闹,出了门,可是一板一眼,做事比不少小辈都稳当。
前些年跟著她爷爷列席长老会,听人议论,都说可惜投错了胎,是个女儿身。您说,这话是夸是损?往后怕真没几个男人能压得住她脾气。
等这事尘埃落定,江湖辽远,三公子和二小姐若有心,替红药掌掌眼、挑挑人,我先谢过了。
这辈子,有观音,有红药,够了。
陪不了观音到老,见不著红药穿嫁衣——心里到底硌得慌。
这男人絮絮叨叨,裹著几声压抑的轻咳,像一份没写完的遗言,东一句西一句,却句句坠著分量。
顾天白侧过脸看他,话到唇边,终是咽了回去。
想来这个半生耀眼、十年隱忍的男人,早已把路走绝了。他心里清楚,此去,九成九是有去无回。
可他说了:蚍蜉撼树,只求无憾。
这男人,是奔著送命去的,只为护住身后那两抹身影。
顾天白抬眼,似见朝雾升腾,薄纱般散开。
他又垂首拨弄流水,良下宾裹紧披风,目光仍停在远处那一捧青翠山色上。
我笑人间太纷乱,半山青黛半山云。偷得红尘三碗酒,梦里黄粱最是真。
三公子,该跟你喝一杯了。
身后不远,站著个裹著厚实棉袄的妇人,丰韵犹存,眉目间透著温润慈和,活脱脱一尊低垂眼帘的观音像。
今儿个良厦简直乐开了花,天色虽灰濛濛压著,却压不住他心里翻腾的雀跃。
老话讲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洞房花烛是人生四大喜,良厦却觉著,还得添上两桩——冠礼与提亲。
冠礼嘛,不过是走个过场;可提亲这事,光是念头一晃,他就忍不住嘴角上扬,对著铜镜任由家中嬤嬤左理右整,心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自小跟在屁股后头长大的表姐,那玲瓏身段、青葱模样,活像十五六岁刚及笄的玉瓷人儿,一想起来喉头便发紧,忍不住咽口唾沫。
算不算恶趣味?不不不,在良厦眼里,將来能牵著这么个娇俏玲瓏的媳妇出门,可是顶顶体面的事。